参与过大时代风云变幻的人，要如何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点“小” 变幻相处？是坦然看开、欣然接受、甚至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恋恋不舍、落寞失意——其间的心境，他人实在无法揣测，而当事者在最后时刻的大方姿态往往都是公式般的艺术，没有解读的必要。

真正有趣的，是这些符号般的人物一旦脱离了强大体系的庇护、加持和束缚，重新回到一片旷野，将如何只以自己的名义再做选择。6位女政要在卸任之后给出了她们的答案。

Fleur Pellerin（前法国文化交流部部长）：政治之外，重获另一种圆满

“成为前部长，就是坐在一辆汽车的后座，然后发现它启动不了。”

这句法国政坛的名言， 道出了一部分丧气的真相，却不适合放在Fleur Pellerin的身上。5年前在奥朗德政府“新内阁将有一半女性”的承诺下，39岁的她成为法国历史上首位韩裔部长，先后掌管中小企业和数字经济部、文化交流部。从被收养的东方弃婴，到聚光灯下的掌权者，Pellerin给喜好逆袭故事的人提供了完美的范例。然而，这故事收尾得太过仓促。2016年2月，以4%的支持率头顶“法国现代史上最不受欢迎总统”头衔的奥朗德改组了内阁，Pellerin被解除职务。而她最知名的“政治遗产”则尴尬地停留在了那条“文化部长因为工作太忙没空读书”的新闻上。

在离开国家部门后，Pellerin迅速投身私营企业，不但进入了几个董事会，还创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Korelya Capital，并在2016年9月启动一亿欧元的基金，致力于投资法国科技领域的新兴企业，“投资对我而言，是另一种获得圆满的方式。”

2017年3月，Pellerin被宣布成为2018年戛纳国际电视节主席。不再是文化部长，但她的身影仍积极活跃在文化领域。只是，Pellerin在政府的前同事不相信她会一直满足于权力之外的生活， “她终究会回到政治来的。跟所有人一样，她感染了政治这种病毒。” 这一预言有待时间去检验，毕竟，Pellerin才44岁，一切都有的是机会。

Alyssa Mastromonaco（前美国白宫副参谋长）：拥抱未知，抓住当下

Alyssa Mastromonaco的办公桌离奥巴马最近时只有4.6米。那时所有人都知道，在白宫，如果你想见总统，得先过她这关。

作为奥巴马最长久的合作伙伴之一，29岁的Alyssa就为彼时还是伊利诺斯州参议员的奥巴马担任日程主管，32岁助力47岁的奥巴马成功竞选上美国总统。3年后，她成为了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白宫副参谋长——与传奇并肩作战过的人，把自己也活成了传奇。2014年，距奥巴马第二任期结束还有两年多，Alyssa却选择了卸任。但她与奥巴马立下了约定，若他确有需要，她会回到他身边，像从前一样为他战斗。

离开政坛，她在2014年6月应邀成为美国版《 Marie Clarie》的特约编辑；2015年1月加入当时估值20多亿美元的青年亚文化媒体Vice Media，担任首席运营官；2017年又成为了A+ENetworks全球传播策略和人才部主席。

只是，政治依然是她生活里的一部分。她感到自己需要更频繁地为现代女性发声，她说：“那套质疑女人不可能做到灵活又时髦但同时充满内涵、庄重且受同行尊敬的说法已经过时了。 一个聪明、成功的女人的iPad里既装着《经济学人》 ，又下载了《明迪烦事多》（美国情景喜剧） 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Quentin Bryce（前澳大利亚总督）：回家真好

Quentin Bryce这辈子扮演过太多的角色——澳大利亚首位女总督、维多利亚皇家勋爵士、政坛时尚偶像、大学院长、律师、 社区和人权倡议者…2014年3月，在71岁的年纪，她终于可以卸去一切头衔，回到布里斯班的家，只专心地给她的11个孙子女们当奶奶。

这个世界对女性一贯苛刻，就像永远不会有人去问男人“你是如何平衡好工作与家庭的” ， 可但凡稍微成功一点的职业女性基本都遭遇过这个问题。而Bryce用履历给出了答案，她的大半辈子都在为公共服务而奋斗，6年任期里完成了对55个国家的访问。正因如此，在澳大利亚，她是罕见的几乎不受诟病的政治家，人们信任她、祝福她，她也永远回报以切实的政绩和昆士兰黄金海岸般甘美的微笑。

吴仪（前国务院副总理）：把我忘记

太过强大的人难免显得僵硬而缺乏人情味，但吴仪不是，她有足够的实力，又有罕见的坦荡，外表与内心都一样风度翩翩。关于她独身原因的猜测曾经遍布坊间， 她曾主动打破神秘，真诚地说出“我不是独身主义者，只是生活没赋予我这个机会”。

2008年3月，她作为共和国历史上的第三位女副总理正式卸任，干净利落地与权力告别，并表示“希望你们完全把我忘记” 。在这忘记里，她种菜，做饭，学钢琴，研究中医药，爬山，打网球…随心随性， 乐得自在。“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是历史把我推上了这样一个舞台” ——完成了对国家的使命，时间的潮水终于把她送回了最安稳的所在。

Dilma Rousseff（前巴西总统）：不会说再见

2016年8月31日，68岁的Dilma Rousseff，这位巴西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在获得连任之后，又成了第一位被弹劾下台的总统。她的照片提前出现在了悬挂着巴西历届总统照片的长廊上，但她的Twitter账户上仍是“巴西当选总统” 。

的确，“铁娘子”Rousseff，打过游击、蹲过监狱、患过癌症，几经生死都没有停止过战斗，又怎会因罢免就轻易认输。她已失去了退休金，仅领 1700 美金的月薪，但还在为自己的政治前途做打算，表示可能会参加参议员或部长的竞选。“我有很多缺点，但其中不包括懦弱和背叛。我不是为权力而战，而是为民主、真理和正义，为人民和我的国家而战。” 在面对弹劾时， 罗塞夫自我辩护道。如今，她不再是总统，但她的战斗未尽，她不会说再见。

龙应台（中国台湾地区前文化部长）：回到安静的书桌

在这个时代，半路从政对于文人来说真算不上好事，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带着一腔理想， 却像“在水泥地里种花”，有志难伸，无比艰辛。而回归文人身份， 民众也不会再以百分之百信任的眼光看她， 因为沾染过政治多少会让她显得不够“清白” 。2014年12月5日， 62岁的龙应台卸任台湾地区文化部长。在这一千天的任期里， 她是拼过命的。“太后虎姑婆” 的名号早已在文化部里被喊开了。她是拓荒者，干的是从无到有的工作，带领部门跨出的是最难的“第一里路”，可事必躬亲且性子急的她，自己辛苦不说， 也让同仁倍感压力， 而做出的成绩民众也未必买单。

立功难于立言，为政者需为所有人负责，写作者首先观照的是自己的内心，个中区别太大。龙应台说，她本质上是个孤僻的人，终于，“部长” 还是决定回到文人安静的书桌前，回到内心孤僻的山洞里去，在那里，她反而能对社会释放出最大的关怀。

如今的龙应台，出了新书《倾听》，继续写作， 照顾家人和猫咪，时常还以演讲者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只是，她听众中的反对者似乎比从前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