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历史剧创作难免面临无奈,看的人少,所以拍十部亏九部,拍历史剧不是过家家,花钱多,尤其是对器物要求高的剧,更需要投资人有一掷千金的胆识。在中国,谁相对不计较亏损?还得是公家。公家出于不同目的,有时候会掏钱做赔本买卖,历史剧就是一种。但国家机关不是慈善机构,它愿意花钱,自然有它的要求,比如宣传宣传某个人物、支持支持某个政策,这就是文化工程、形象工程。所以很多历史剧创作者从一开始就需要妥协,拿人手短,不可能由着你的创作念头拍,妥协一点,整个东西才能留下来。 2003年,中央政治局常委吴官正到海南视察时专程拜访了海瑞墓,在参观海瑞墓时他说:“海瑞的精神今天仍然深深地感染着我们,共产党的干部来海南一定要到海瑞墓看看。”(《海口晚报》2008年12月3日载文博专家邱达民口述,中新网2007年3月4日载编剧刘和平讲述) 当时吴官正还留下了一句话: “为什么你们不宣传海瑞?” 于是,时任海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张松林找上了张黎和刘和平,《大明王朝1566》最初的目的很纯粹——宣传海瑞。 你也许一看到“命题作文”会感到失落,因为“命题作文”四个字难有崇高感,倒给人一种逢迎苟且的平庸之味。但很多优秀的作品它就是命题作文,或者说:作者创作的初衷并不崇高。也许只是为了养活自己,也许是帮别人忙,也许就是因为创作者的焦虑症,此时不拍,以后就不一定有机会了。初衷宏大的作品未必能拍好,命题作文也不见得差,关键看人如何去做,怎么在一个筐子里做到详略得当。艺术常常是戴着镣铐跳舞。 历史剧不得不挨着公家,与虎为邻,有时候,这只虎会庇护你;有时候,它也会警告你。《大明王朝1566》有中纪委的庇护,和外界的揣测不同,当时负责审片的同志都没太难为创作者。但是,这部剧并不会因此永保平安,今年年初它的重播失败就是一声提醒。一部剧会不会消失,不仅仅看它的内容本身是否越界,还要看它的社会影响、它的投资者、参与者处境。所以冷门的历史剧反而有一个好处,不用太过担心社会影响。如果一部剧火了,影响大了,盯的人就多,自己不能左右的情况也会变多,这不一定是好事。 在中国,很多理想主义者不是像海瑞这样,海瑞很理想,但这种人注定少得可怜,那种为了自己心中的道奋不顾身的意志,那种真正发自内心相信自己的道的执念,很少人能坚持。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更可能像剧里的胡宗宪,这是一个怎样的艺术形象?吕芳说:“他就像个媳妇。上面有公婆要孝顺,中间有丈夫也得顾着,底下还有那么多儿女要操劳。辛苦命,两头不讨好。” 这里需要指出:艺术不同于史实,艺术形象也必然会与历史原型有出入。《大明王朝1566》的胡宗宪,比正史里的胡宗宪更有文臣气质,也更正面些。他是能臣,嘉靖说他老成谋国;他是媳妇,在一个家里充当润滑剂。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最初也许同样有骑士梦,渴望像荆轲一样,为骑士理想而献身。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真正成为骑士的又有多少?留下来的,他们并非泯灭理想,而只是以另一种方式——一种看上去平庸苟且的方式,一点一点构建心中的理想国。 刘和平说:“1566年,封建体制走到了尽头,明朝的特点是家国不分、朝廷不分。具体来说,紫禁城乾清宫是分界处,乾清门以外是国,门以内是家;门以外是朝,门以内是廷。明朝皇帝可以不经过法律程序直接在‘廷’内、也就是在皇帝家里,将大臣杖毙。嘉靖是在这一年去世的,之后裕王朱载垕继位。几十年来,皇室与文官集团的争斗在这一年结束,朝和廷开始区分了。隆庆帝把权力交给政府机构,起用了徐阶、高拱、张居正。嘉靖一死,他第一个就把海瑞从牢里放出来升官。” 家国关系是《大明王朝1566》的一个核心点,家有大家小家,小家即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各自的家庭,而大家,在皇权社会的背景下,即中央政权。由于皇权社会服膺于父权社会,因此在“家”这个共同体里,父是掌握最高权威的那一极。决定一个共同体内的个体是否为父的不是那人的性别,而是他是否拥有父的气质和地位。而家的另外三极是母亲、媳妇和儿子,不过在《大明王朝1566》的设定中,母亲是缺位的,无论是宫廷还是个体之家,母亲都处于消失状态。即便像海瑞家的海母,她实际上拥有的是“父”的气质和地位,她是海父去世后父的替代者,而代价是母亲这一角色的丧失。
《大明王朝1566》海报 “父亲—媳妇—儿子”,三者贯穿《大明王朝1566》的故事,有趣的是,这种以父主导、三者并存的情形,在《大明王朝1566》中比比皆是。比如在朝廷之中,是皇帝—宦官—文官。事实上,在正史的记载中,嘉靖朝的宦官中规中矩,并没有大的动静。我们听过魏忠贤、刘瑾,但很少听过嘉靖朝的宦官。刘和平之所以特意在故事中加重宦官的戏份,正是为了达成这种“三者并存”的状态,但三者并非互相制衡,而是以君父为主导,三者互动。 《大明王朝1566》的宦官不像传统历史剧叙事般被妖魔化,他们未必个个都忠厚老实,但也绝非十恶不赦,他们的善是人性的善,他们的恶也是人性之恶,刘和平没有去刻意写极端的非人之恶,也更没有将这些恶强加于宦官头上。吕芳、杨金水、黄锦都体现了人性之善,他们本质上是皇帝的奴仆,但他们没有泯灭做人的本性。 媳妇是这种家庭权力结构中最受气的一方,却也是缓和家庭矛盾必不可少的一方。在“皇帝—宦官—文官”的结构中,宦官是媳妇;而在“皇帝—内阁—其余臣子”的结构中,内阁反而成为媳妇。所以徐阶说:“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百兆生民,就像这一家的子女,皇上就是这一家的父祖。臣等便是中间的媳妇,凡事但按着媳妇的职分去做,能忍则忍,该瞒则瞒,尽力顾着两头。实在顾不了,便只好屈了子孙也不能屈了公婆。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媳妇再能干,也只是裱糊匠,无法打破这一权力结构,而海瑞这样的“子”看上去最接近打破这种不平等的结构,但其实他也无心打破,海瑞并不是超越时代局限性的神,他身处环境之中,又从小受孔孟之道、程朱理学熏陶,他的一切行为实际上也不是要打破固有结构,而只是以更激进的手段来达到改良的目的,来让这个结构重新转危为安。所以,海瑞依然是一位维护者,而非革命者。 海瑞成为道德模范是他的幸运,但从他的初衷而言却也是他的不幸。道德模范被人敬仰,却无法被托付真正的重任,海瑞的破坏性也会因道德模范的标识而消解。而胡宗宪是一个主动皈依于世俗社会行事逻辑的理想者,他做事并非全为自己、为所属党派,他同样有对国家和百姓的关怀,这是他理想主义的地方。但是他做事不像海瑞,不是直捣黄龙、打破秩序,而是在固有秩序内迂回行驶,寻求渐进改良,尽管这种改良并没有制度保障,而只能靠个人的恻隐之心维持。 海瑞与胡宗宪是两种形式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互相钦佩,在精神上保持平等,但他们知道各自的不同,尤其是胡宗宪,他不欲做海瑞所做之事,但他知道——大明朝需要海瑞。 为了安排两人一见,刘和平特意安排海瑞与胡宗宪营中对谈,在那一段里,胡宗宪吟了两首诗,一首赠海瑞,一首赠予自己: 《封丘作》 高适 我本渔樵孟诸野, 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狂歌草泽中, 宁堪作吏风尘下? 只言小邑无所为, 公门百事皆有期。 拜迎长官心欲碎, 鞭挞黎庶令人悲。 悲来向家问妻子, 举家尽笑今如此。 生事应须南亩田, 世情尽付东流水。 梦想旧山安在哉, 为衔君命日迟回。 乃知梅福徒为尔, 转忆陶潜归去来。 ————评价海瑞 《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 岑参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平明发咸阳,暮到陇山头。 陇水不可听,呜咽令人愁。 沙尘扑马汗,雾露凝貂裘。 西来谁家子,自道新封侯。 前月发安西,路上无停留, 都护犹未到,来时在西州。 十日过沙碛,终朝风不休, 马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 山口月欲出,光照关城楼, 谿流与松风,静夜相飕飗。 别家赖归梦,山塞多离忧, 与子且携手,不愁前路修。 ————评价胡宗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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