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两个帝国的儿子,一个是美国,另一个是中国。虽然我是在从尼克松到里根的时代在华盛顿附近出生、长大的,但我的父母都生长在中国南方的村子里。在共产党统治的头十年,也就是1950年代,我父亲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当过兵,后来他对革命失望,离开大陆去了香港。 所以,当《纽约时报》派我到中国工作时,我怀着激动的心情于2008年4月来到北京,在中国住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在那之前,我已经为报道美利坚帝国伊拉克计划的惨重失败工作了近四年;而此刻,我来到了正在建立一种世界新秩序的国家的首都。 中国当时与其他国家进入了蜜月期。人们对2008年的夏季奥运会已期待了好几年了。虽然中国在那年春天镇压了西藏的一次起义,但在经历了一次破坏性极大的地震之后,中国再次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好感。 人们蜂拥而至来到北京,参加中国在世界舞台上“首次亮相”的聚会。耀眼的建筑和标志着中国雄心的奥运会开幕式,让外国领导人看得目瞪口呆。庆典结束后,世界步入了另一个转折点——美国金融体系的突然崩溃和全球经济危机。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不仅支撑了全球经济,也支撑了中国官员中的一种信念,那就是,中国的经济和政治体系可以与美国的相匹敌。 尽管中国对威权主义毫不掩饰,但这个国家仍具有强大的吸引力。我曾和许多人一样,认为中国在开启一个具有新观念、新价值和新文化的充满活力的时代,一个适合其超级大国地位的时代的同时,可能会稳步进入一个自信的、更加开放的状态。但当我在去年结束我在中国的工作时,我已不再这样指望了。 从贸易到互联网,从高等教育到好莱坞,中国正在以某种方式塑造世界,而人们对这些方式的领悟才刚刚开始。但是,中华新帝国的出现,与其说靠的是中国的思想或当代文化的吸引力,不如说是共产党行使硬实力、包括经济胁迫的结果。 在曾经主宰19世纪的全球大国中,只有中国是一个正在复兴的帝国。中国共产党统治着一片广阔的疆域,这片领土是清朝的满族统治者用战争和外交手段拼凑起来的。而且,这个版图可能还要扩大:中国正在使用自己的军事力量来测试对南中国海和喜马拉雅山脉有争议边疆的潜在控制权,同时在国内激发民族主义情绪。世界各国再次纷纷前来朝廷表敬意,这次是在2015年举行的一个盛大阅兵式上。 几十年来,美国曾是信奉法治、言论自由、廉洁政府和人权等价值观的人的全球灯塔。即使美国的政策常常不能达到这些表述出来的理想,但美国的“软实力”仍保持着与其武力一样的强大效力。在后苏联时代,政治人物和学者们认为,通过吸引来积累控制力的美国方式是建立现代帝国的核心要素。 中国的崛起与这种观点形成一个直截了当的对比。自2009年起,中国在国内和国际领域施展的控制力,已成为野蛮力量、贿赂和恫吓的代名词,而这个共产党的帝国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在国内,中共将维权律师关进监狱,压制互联网,强迫企业和大学设置党组织,还打算建立一个可能是奥威尔式的“社会信用”系统;在国外,中共正在有争议的太平洋珊瑚礁上建造军事设施,并悄悄打入计算机网络。中国在欧亚大陆推出的“一带一路”基础设施计划,虽然对其他国家有利,但也让中国能向这些国家施压,要求它们与中国国有企业建立业务往来,正如中国近年来在亚洲和非洲所做的那样。 迄今为止,中国的软实力起了次要的作用。部分原因是中国共产党坚持严格控制文化产品,这使得中国的流行文化与美国的、甚至韩国的相比,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没有吸引力。 没有任何国家比挪威更知悉中国的硬实力了。2010年,独立于政府的诺贝尔委员会把和平奖授予了身陷囹圄的亲民主中国作家刘晓波(他已于去年7月因癌症逝世)之后,中国用切断外交和经济关系的方法惩罚了挪威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