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变之夜破禁区 邓公形象止于“面子”

　　北京时间8月8日于中央电视台一套开播的《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以下简称《邓小平》），重现了剧变之夜。而醒目的“邓小平，你在哪里”大字报，正是该剧目呈现给公众的一个兼有历史感和主人公的镜头。紧接着，负责张贴大字报的年轻人在大雨中摘下了雨帽，向渐渐围拢的民众高喊：毛主席尸骨未寒，江青，却勾结上海帮，阴谋抢班夺权当女皇，上海的工人民兵已经开始发枪了。在国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郑重呼吁，立即恢复邓小平同志的领导职务。现在的中国，我们只有靠小平同志，能够带领我们走出困境。如今，小平同志生死不明，我们只有大声疾呼，小平同志，邓大人，你到底在哪里？

　　民主墙、大字报、四人帮、上海帮……仅仅一个镜头里浓缩的历史元素，已然将这部剧目的尺度和主创团队的野心和盘托出。随着剧情的推进，人们才更加惊奇地发现，原来尺度之大远不止于此。一些过去影视作品中避之唯恐不及的“敏感人物”，比如华国锋和胡耀邦，尽管此前在《浴血坚持》等剧集中，胡耀邦也有出现，但故事的背景均止步于建国前；至于在中国政坛中如昙花一现的华国锋，则是首次在电视荧屏上出现。鉴于此，闻讯赶来的《环球时报》推出社评《<邓小平>剧还原华国锋等值得称道》，对剧目的“脱敏”有褒有贬。褒在于该剧停留在浅层次上的突破禁区本身，贬在于话语禁区的“堰塞湖”还在不断形成。至于这样的“脱敏”尺度是否令人满意，以及这些“脱敏”是否足够恰当，该报重又回到了政治正确的正轨上来，“价值观不同的人自然会有延伸性讨论，但这些争论并不损害片子影响的高度正面性。”

　　围绕“脱敏”尺度是否令人满意，内外形成两种泾渭分明的舆情风向，而且单就大陆舆情来看，媒体层面和普通民众层面也是侧重点各有不同。在大陆媒体看来，能在影视剧中得以一窥敏感政治事件，已经算得上当局艰难的跨越，理应拍手称快。又或者，这种舆情状态也是议程设置好了的，鉴于邓公的面子，那些负面的评价诚难登上大雅之堂，故而早已被扼杀在了摇篮状态。

　　在普通民众看来，这部电视剧不过是勾连起了人们对邓公的记忆，属于“刺激源”，剧目本身并无多少可以把玩和讨论的空间，反倒是邓其人，更有嚼劲。如央视记者王志安之论——邓小平时代之前的中国，中国用三十年的时间搞计划经济，结果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是邓小平扭转了这一历史。中国这三十年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追根溯源，要归功于邓公当年的决断。历史不会亏待这位伟人，尽管他没有留下墓碑，我们会永远记住他。还有专栏作家五岳散人的自问自答——这两天为啥都在说邓小平？就因为一个电视剧？在我看来，我们幸运的是有个邓小平，不幸的是他也局限在历史里，更不幸的是目前他后继无人，最不幸的是我们只能盼着再有一个邓小平。

　　而一向挑剔的西方媒体则保持着怀疑态度，因为剧集起自1976年10月粉粹“四人帮”，止于1984年中国全面改革开放，而将与邓小平联系最为密切的“六四”事件以及南巡略去，所谓“令人满意”从何谈起？

　　至于“脱敏”是否足够恰当，主要集中于几个历史细节上，比如1976年是否发生过“邓小平，你在哪里”的学生和市民运动？华国锋之所谓“粉粹四人帮是毛主席的安排”是否属实？对于第一个争议，微博认证名为“一清传媒”的媒体人抱持着决绝的语气，呼吁立即停播《邓小平》，因为“邓小平你在哪里”纯属无中生有，篡改历史。对于第二个争议，澎湃新闻第一时间捧出的《党史如何描写粉碎“四人帮”过程》，可谓最有利的回击。因为党史中的粉粹过程，是华国锋、叶剑英、李先念、汪东兴等老一辈革命家因“四人帮”篡党夺权活动深感忧虑时，通过多种渠道，采取多种形式，互通信息，并征得中央政治局多数同志的同意，最终决定对“四人帮”采取隔离审查措施。依照党史，从始至终未曾见有毛泽东授意或安排的痕迹。究竟哪一方为真哪一方为假，在少数人的意志规范多数人记忆的中国，尤其是剧变之夜的是是非非，恐怕到最后都难辨真假。

　　然即便硬伤累累，也丝毫不影响官方媒体为纪念邓小平诞辰营造舆论攻势。《人民日报》海外版下属“侠客岛”的微信公号即于10日深夜刊文，重点回答了一个问题——今天，我们为什么要纪念“改革者”邓小平？如果以时间的长度和出现的频率对比，历史上以“改革”著称的人不算多，邓小平就是其中之一。何况从清代被敲开国门之时，“改革”就成了中国一成不变的主话题。从晚清的革命到解放战争，从三大改造直至改革开放，贯穿于其中的主命题都是“变”——在这个“前所未有之大变局”的世纪，“改革”，一方面是改，一方面是革，逐渐成了一项绝对正确的政治话语和旗帜，一直至今。从这个意义上，也是“放眼二十四史，变革未如今日。”此外，对“改革者”邓小平的纪念愈盛，对年轻版邓小平的习近平之改革期望也就愈热烈。党报其文最终落脚点还是锁定在了“习近平的历史智慧”上，因为不管是纪念毛泽东诞辰120周年，还是履新不足一个月重走邓公之路，对毛泽东和邓小平这两位历史人物的评价问题，“中共绝不会蠢到像赫鲁晓夫一样，因对斯大林的全盘否定而动摇执政的根本。”这也正是习近平的历史智慧所在。

　　不同于《人民日报》从毛到邓再到习的演绎，《新京报》从中嗅出了视觉政治学的味道。因为一种流行的视觉政治学认为，政治领袖在大众媒体上的“可见性”构成了民众对其认同的符号基础。众意见领袖之叹慰，不失为对视觉政治学效果论的最好阐释。因为一部电视剧，便轻而易举将邓的讨论热潮推高。热潮背后，也有其必然性，比如后三十年的中国基本是邓的政治遗产，这三十年的高速发展、盛世中国、精神分裂、社会对立、阶层板结，其实都与他有关。加之《邓小平》一剧打破了特型演员制度的选角，既是提升电视剧可观赏性的有效方法，也意味着过去那种通过严格设计政治领袖的荧屏视觉形象，以凸显其象征性地位的“灌输式传播手段”正在改变，将一部分接受和阐释的权力让渡给普通观众。可即便有“正在改变”，也有“权力让渡”，这部电视剧所能呈现的邓小平，也只是其“面子”，对当局而言，也应归属于“面子工程”，能在多大程度上将处于历史转折中的邓公之“里子”剖开来，或者说，当局何时才能做好准备坦然面对包括“六四”事件在内的历史真相，恐怕还需要更多的“改变”和“让渡”。何况，这部面世的历史剧，送给各级领导审查的光盘就超过一万张，谨慎程度可见一斑。

　　而为了让这部电视剧顺利过关，且具有足够的观赏性，不至于沦为“不好看”的“主旋律”，主创团队也是处心积虑端出了三大法宝，即敢于直面政治、敢于揭秘过程、敢于虚构故事，虽然每一项“敢于”都以政治正确为大前提，而且还要面对审查方不断降低的“枪口”。政治正确和审查之外，正值邓小平诞辰110周年推出的剧目，从一开始就被赋予浓重的官方意志色彩，也正是源于此，所以其尺度和涉及面也才成了外界管窥中共下一步动向的窗口。挂一漏万，两方妥协之后最终成型的《邓小平》，不过是少数人的审美的结果，是邓公的“面子”。如若想要从这样一部硬伤累累的电视剧中预判出当局下一步的走向，或将以竹篮打水惨淡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