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银矿”：从废弃胶卷中寻获中国的社会变迁

托马斯·索文发现了大量中国 婚礼的照片，新郎新娘慷慨地为宾客递上香烟。(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2009年，托马斯·索文（Thomas Sauvin）偶然发现了可以按公斤购买的废弃胶卷。

一名北京人告知这位法国男子，说他正在收集可以熔化并提取硝酸银的垃圾，硝酸银可以卖给化学家和实验室。

“他建立了一个收集胶卷、X光片、光盘和其他各种含有硝酸银的东西的人际网络，” 索文告诉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

“他收集了所有的东西后，就把它们放在酸池中，然后等待硝酸银出现——它看起来就像火药一样。”

当时，索文并没有预料到他一开始的发现会衍生出一个至今已包含80多万张照片的影像工程——他只是不想那些胶卷被破坏。

“所以我和他达成交易，按公斤购买了那些胶卷，”索文说。

“2009年5月买了第一包，大概两个月前买了最后一包。”

在这个过程中，索文偶然将一个当今世界上最大规模的转变收入囊中，那是现代中国的崛起和中国首次进军资本主义消费文化。

他所收集的中国照片构成了今天的名为“北京银矿（Beijing Silvermine）”照片集。

“重现摄影（Found）”或民俗摄影（vernacular photography）是指由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拍摄的照片，拍摄时没有明确的艺术或商业意图。

正是这些发现的照片构成了索文出版的相册、展览和一个备受欢迎的Instagram账户。

自1999年上交换学校以来，索文一直断断续续地住在中国，他告诉ABC，“北京银矿”记录这一时期的中国纯粹出于偶然。

“这些照片大多是在1985年至2005年之间拍摄的，因为1985年起，中国的普通人开始接触胶片摄影，而2005年之后就被数字摄影所取代了，” 索文说。

一个影像档案由此产生，其中展现了普通的中国人在改革开放之后的真实面貌。

这些人有的在新建的麦当劳前摆姿势，有的穿着西式服装在家闲逛，有的在电子产品前拍照，比如方方正正的老式电脑或电视。

另一个常见的主题是人们在新买的电视机前拍照。(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类似“北京银矿”这样的档案显示了中国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捕捉辉煌的瞬间”

不知道为何这位新娘要爬这么高才能点燃宾客的香烟。(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索文说，他最初忽视了那些日常生活的照片：婚礼、新生儿和假日照片。

相反，用他的话说他在寻找“照片河流中的金子”。

但有趣的是，一张结婚照让他感到惊讶。

“2014年，我偶然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位新婚夫妇正在抽一支巨大的‘烟枪’——一个两升的可乐或雪碧瓶，上面插着大约20支香烟，”索文说。

索文发现了至少50张展现中国婚礼上敬烟的照片。(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他们就这样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在所有客人面前抽烟。

“这张照片给我带来了一些童年回忆，但与婚礼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张照片后来成为档案中最显眼的照片之一，这也让索文回过头去看了看他收集的婚礼摄影的胶卷，他发现“几乎没有不出现香烟的婚礼照片”。

“我用这些照片作为素材来讲述另一个故事——一个在中国被遗忘的风俗，”索文说。

大多数婚礼上敬烟的照片展现的都是新娘为长辈或者男性客人点烟的场景。(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照片中那个世界与现代中国婚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今在中国，婚礼摄影已经成为一个蓬勃发展的行业，每年创造约800亿澳元的价值。

在索文发现的照片中，新娘会在朋友或亲戚那里做头发和化妆，然后在一家简陋的餐馆举行宴会。

与当今中国人每年会在婚礼上花费数百万澳元相比，北京银矿更多展现的是一种DIY的办法。(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许多照片中都会出现穿着红色或白色礼服的新娘为男性或年长的客人点烟的场景，大约50张这样的照片被编成一本名为《双喜》（Until Death Do Us Part）的袖珍影集。

影集的开本很小，可以装进中国知名品牌香烟“红双喜”的盒子里。

“用这种‘回到原点’的想法来完成作品真的很棒，”摄影评论家兼亚太相册档案（Asia Pacific Photobook Archive）主任丹尼尔·博特克-史密斯（Daniel Boetker-Smith）告诉ABC。

“作品是关于这个东西[香烟]的，然后出版印刷影集，再以影集主题物的形式来呈现。”

“而你所得到的是[中国]各地某个时刻的精彩瞬间。”

“重要时刻”

事后看来，“北京银矿”十年前记录的一些瞬间预示了未来，那就是中国经济的快速崛起。

另一个常见的主题是人们站在旅游地标建筑前拍的照片，如比萨斜塔或埃菲尔铁塔，但是仔细观察，这些建筑都是北京世界公园的微型复制品——一个建造于90年代的主题公园，把世界带到中国人面前。

后来，中国还出现了全部按照古典巴黎或阿姆斯特丹的样子建造的住宅区，同时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游客来源国，每年都有数百万中国人到世界各国旅游。

兼任墨尔本摄影研究院（Melbourne's Photography Studies College）院长的博尔特克-史密斯（Boetker-Smith）告诉ABC，这种几率性是让“北京银矿”变得有趣的另一个原因。

“在拍照那一刻，摄影师不知道那一刻有多重要，”他说。

“北京银矿”中有许多在北京世界公园拍的照片，包括人们在微缩版的悉尼歌剧院前的照片。(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在一张照片中，一名女子坐在一台方正的白色电脑前，里面装着微软公司风靡一时的Windows 98操作系统。

在使用Windows 98的那个年代，人们希望互联网能够在没有国家或大公司干预的情况下，自由地连接全球人民。

这些乌托邦理想融入了民主世界的渴望，美国前总统比尔·克林顿称中国审查互联网的计划是“把果冻钉在墙上（nailling jello to a wall）”。

索文说类似这样的场景通常不会被专业的记者或摄影师记录下来。(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但现在，中国正在向其他威权国家输出互联网审查技术。

对索文来说，档案中的这些照片显示出民俗摄影的主要优势，他认为这些照片捕捉了专业记者或艺术家永远不会认为值得记录的时刻。

“‘北京银矿’中的照片没有任何商业、历史或艺术意图，这些照片颇具真实性，并且颇具能力记录非常简单但却意义非凡的事情，”索文说。

被毛主席创办的杂志报道

索文在他的工作室冲洗胶卷。(Supplied: Thomas Sauvin / Matjaz Tancic)

近年来，北京积极打造中国在国内外的形象。

这也波及到中国近10亿的社交媒体用户，在中国互联网上，任何数字内容都可以在几秒钟内被立即阻止或迅速删除。

这让整整一代中国人看不到一些世界上最着名的影像——比如1989年天安门广场大屠杀中的“坦克人”（tank man）。

索文没有忘记这个背景。

“我有1989年6月初拍摄的照片，但我从来没有用过，”他说。

“如果我这样做了，就会完全危及整个项目。”

他在2010年收集的另一批胶卷是在北京的一个拘留中心拍摄的，他在巴黎的家中冲洗了这些胶卷，并于近期出版了一本名为《171819》的影集。

但总的来说，索文说他没有遇到中国当局的责难。

“我一直担心政府可能真的知道这个项目，对它不满意，并终止它，” 他说。

“有趣的是，这个项目被国有的杂志报道——我在毛主席创办的中国摄影杂志上获得了长达12页的版面。”

“民俗摄影的力量”

然而，索文的“北京银矿”被未能完全免受批评。

伦敦艺术评论家、历史学家露西·苏特（Lucy Soutter）在威斯敏斯特大学讲授摄影，她告诉ABC，虽然索文对档案做了“有趣的工作”，但作为局外人处理这些胶卷“有些问题”。

“他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但是有被指控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的风险，因为他从使用中国人可能无法如此自由使用的材料中获利，” 苏特博士说。

“但他与中国艺术家进行了一些良好的合作，帮助抵消了这一点。”

博特克-史密斯先生说，民俗摄影拥有带着人们穿梭时空的力量。(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对于身在上海的中国摄影历史学家和评论家顾铮来说，外国人用中国照片来审视中国的历史没有问题。

但他表示，重要的是，观众要认识到像“北京银矿”这样的档案是如何反映作者的“个人想法和兴趣”的。

“我们还是得强调，每一个个体都有自己独特的兴趣。苏文的兴趣是一定会反映在他的作品里边，”顾博士说。

他补充说，他希望更多的外国人可以利用中国的重现摄影来理解这个国家的复杂性。

他还希望更多的西方观众能够了解中国出生的摄影师，他们开创了新摄影，比如海波。

“我觉得[文化]交流可能是一个最重要的方式，”顾博士说。

索文也有这种想法，他近年来向中外合作者开放了这个档案。

索文表示，他希望“银矿”能够在日益紧张的地缘政治环境中，以自己的方式为中国提供一个替代窗口。

“当然，这些事实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间有很大的差距，”索文说。

北京世界公园中还有迷你版的金字塔。(Supplied: Beijing Silvermine)

对博特克-史密斯来说，正是民俗摄影的特质可以帮助人们打开那扇窗户。

“当我们有一张过去的照片时，我们可以坐在那里研究它的细节——那个人鞋子上的鞋带，或者他们的包挂在肩膀上的方式，或者一个特定的细节让我们自己代入和体验，”他说。

“民俗摄影的力量在于，它能让你感受它、看到它，还能想象自己处于[照片中的]那种情景——这是对一幅图像非常人性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