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第一炉香》：张爱玲，谁拍谁翻车？

　　《第一炉香》迎来了票房和口碑的双重失败，这在许鞍华长达几十年的导演生涯中是不多见的情况。 

　　如果考虑到影片的主创班底和卡司，这次失败就有了几分令人难以理解的味道：原着出自张爱玲；编剧是着名作家王安忆；演员是马思纯、彭于晏、俞飞鸿、张钧甯、范伟等全明星阵容；音乐监制是曾为《末代皇帝》配乐，并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坂本龙一；摄影指导为号称“王家卫御用摄影师”的杜可风……阵容俨然是文艺片黄金时代的复现。即便受制于题材，不叫座，叫个好大约也不难。 

　　但在观众近乎全方位的吐槽下，这部电影俨然成了许鞍华的滑铁卢。对于这次失败，有人归结为在女性觉醒的时代，观众已经不再相信无力量的女性形象；有人则认为许鞍华过于温和，不愿触及张爱玲式的人性黑暗；有人则认为是宣发出了问题——诸如“爱有所求，却不问答案”、“爱是比深爱更深的不爱”此类青春疼痛文学式的句子，将张爱玲的格调直接拉到了地底。 

不合适的演员 

　　《第一炉香》本身的故事不算复杂，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女学生葛薇龙（马思纯饰）由于家国变故，来到香港避难。不料此时期香港物价飞涨，因为担心自己返沪后不能再继续读书，于是忍着冷眼，投奔了自己在香港的姑妈。姑妈早年是个交际花，于姑父死后继承了所有的财产，同时还有些欲求不满的变态性格，一边和老男人周旋，一边利用葛薇龙去吸引年轻肉体来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 

　　葛薇龙爱上了浪荡子乔琪（彭于晏饰），但后者却并不爱她，使她分外痛苦。而当姑妈发现自己的金主uncle司徒协（范伟饰）对葛薇龙感兴趣后，便把她推向了uncle的怀抱。最终的结果是：葛薇龙嫁给了乔琪，同时却还要当情妇来供养后者的堕落生活。一个青春上进的姑娘，终于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一幕活悲剧。 

《第一炉香》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部穷姑娘爱上富家软饭男的故事，实在“三俗”得很，但这不重要，毕竟众多经典名着的故事线抽出来看都乏善可陈。《安娜·卡列尼娜》全篇都是官太太出轨；《罪与罚》是穷大学生杀了人后的一通神神叨叨；《了不起的盖茨比》则是一个性格纠结的暴发户被一个低俗妇女反手出卖……着实无趣得紧。 

　　但文学之所以成为经典，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方面，人物角色是当时环境下典型人格的代表，单个角色的命运折射了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另一方面，作者精妙绝伦的语言创作技法，使得原本贫乏的故事在人物情感的加持下大放异彩，在这方面张爱玲的天赋甚至不输给菲茨杰拉德。 

　　《第一炉香》原着时间在民国。民国属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所谓上流社会由军阀和买办构成，普遍的心理状况是异化且变态。一方面无法真正自立；一方面又攀龙附凤，极尽奢靡之能事，重消费而轻产出。男人软，女人原本社会地位就低，只能软上加软。外表看似中西结合，实则是把两者的烂毛病用金箔包在一起，悲剧下场是必然。在浮华糜烂中缓缓通向绝望，便是张爱玲大部分创作的母题。

《第一炉香》 

　　这样的社会和意识形态下，男男女女的精神面貌很难多么健康。原着中，对于葛薇龙和乔琪乔的相关描写分别如下：

　　“她的脸是平淡而美丽的小凸脸，现在，这一类的“粉扑子脸”是过了时了。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为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她对于她那白净的皮肤，原是引为憾事的，一心想晒黑它，使它合于新时代的健康美的标准。” 

　　“他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

　　俄国哲学家车尔尼雪夫斯基在《艺术与现实的美学关系》中提到过“美”和生产力之间的关系：农家少女都有非常鲜嫩红润的面色，且因为辛勤劳动而体格强壮，这也是乡下美人的必要条件。而上流社会的美人由于无所事事的生活方式，血液很少流到四肢，手足筋肉一代弱似一代，骨骼也越来越小，这一切导向的必然结果是纤细的手足——它们是社会上层阶级觉得是唯一值得过的生活，即没有体力劳动的生活的标志…… 

　　小说原着中对于葛薇龙和乔琪乔的外貌描写，本质就是一种长年不事生产的所谓“贵气”，前者还有种和流俗格格不入的倔强，后者则是完全的堕落感。这类演员并不好找，细数下来，满足条件、且较为出名的有《霸王别姬》中的张国荣，《梅兰芳》中的黎明，《金粉世家》中的董洁和陈坤，《游园惊梦》中的吴彦祖和王祖贤，《阮玲玉》中的张曼玉，《胭脂扣》《红玫瑰白玫瑰》中的梅艳芳等。但这些演员如今要么香消玉殒，要么年过四十，要么因为花边新闻提早丢掉了观众缘。 

　　而《第一炉香》中，马思纯体态丰腴，彭于晏更是黝黑健硕，同原着不仅谈不上合拍，简直是南辕北辙。于是二人调情的画面被观众嘲讽成健身教练兜售课程，虽然稍显刻薄，却也着实不冤。

《第一炉香》 

　　许鞍华早年拍过两部张爱玲的作品。1984年的《倾城之恋》初出茅庐，不算太成功，部分原因在于缪骞人和白流苏这一形象多少有些偏差。于是到1997年的《半生缘》中就选了黎明和吴倩莲，大受称赞。而《第一炉香》的失败，演员固然是最明显的败笔，但却也并非主要的原因。 

导演和美术 

　　更大的问题出在了导演本人身上。 

　　许鞍华自己曾承认过张爱玲作品的改编之难：“张爱玲作为作家是个独特的存在，她最好的、也是她难改编的地方在于，你往往离不开她的文字和文字营造的氛围，因为她不是一个情节为主的作家。” 

　　这一点在《色·戒》中体现得很明显。小说通篇只讲了一个场景：女卧底王佳芝陪男汉奸易先生在店里买珠宝，因为一个动作，王佳芝得出结论：他爱我。一刹那的心动，便背叛了组织，终于招致任务失败。悬疑和刺杀的外壳下，实则是一个女人在辨认自己和对方的感情。倘若诚实地把这个场景还原出来，不添头加尾，撑死不过是个二十分钟的短片。 

《色·戒》 

　　李安为了将小说搬到大银幕上，大刀阔斧增加了不少情节。除了大书特书的床戏外，还实写了王佳芝和易先生的情感交互，以及王佳芝决定从青年学生转型卧底的经历动机。隐含的情节实拍出来之后，遭到大批书粉诟病。因为文字中的情感千变万化，任凭读者想象，具象之后难免就唯一了。 

　　情节不足，只能用镜头和画面来填充，代价却是丧失情感的想象空间，此矛盾难以统一，因此对美术布景和导演能力均提出了极高要求。用侯孝贤的话来评价张爱玲的小说，认为“那是一个陷阱”，不能拍，因此曾拒绝了《第一炉香》的拍摄邀请。在侯孝贤看来，能担此重任的唯有王家卫。“因为王家卫是唯一呈现上海风华呈现得很好的导演，他是有这个印记的。” 

　　王家卫的着名风格是拍戏前不写剧本，一部电影拍数年，这正是不重视故事情节，只关注情绪连贯性的表现。观众看一般的电影，是从故事情节中体会到感情，进而思想上得到升华。而看王家卫的电影，顺序却相反：先有了感觉后，再从一堆碎片拼凑出故事的原貌。这一点某种程度上同张爱玲风格恰好合拍。 

　　碰巧，王家卫镜头下也有一些为了爱情甘愿放弃自我意识的女性——都是性格倔强的妓女。比如《阿飞正传》中刘嘉玲饰演的露露，《2046》中章子怡饰演的白玲，同葛薇龙也差不了太远。

《2046》 

　　但《第一炉香》完全没能给观众以情绪上的冲击，电影中整体下来用的几乎全是电视剧镜头，方方正正，打光平庸，布景粗糙，毫无美感可言，连个滤镜也没有。美其名曰“忠于原着”，观感就是台词与台词之间生硬地衔接下来，再加上演员拉胯的表演，于是观众不禁疑问连连：她怎么爱上他了？她怎么就从了？她怎么就突然决定去卖了？她怎么就突然和姑妈翻脸了？…… 

　　故事的情节感本就不强，所有的情绪再全部衔接不上，于是整部电影只好成了个断裂矫情的大笑话。 

市场和宣发 

　　有学者认为，许鞍华拍不好《第一炉香》，并不只是表层的技术问题，更反映出了深层的知识面欠缺：《第一炉香》不仅是个爱情悲剧，它是旧制度瓦解、新制度尚未完善、国家被殖民化过程中人的精神写照。要拍好《第一炉香》，不仅要关注到男女间的情绪，也要有对殖民地背景下空间生产、权力关系的了解，但在过去许鞍华改编张爱玲的电影中，这些都是被弱化的。许鞍华关心情感和人际关系，但她很少深究这些关系背后的政治成因。例如《黄金时代》中，她还原了萧红的日常生活，但在那个时代崇尚自由的知识分子为何集体向左转的问题上，她着墨甚少。

《黄金时代》 

　　不过，对许鞍华过于苛责也有失公平。毕竟民国背景的电影不光难拍，受众和市场本来也相当有限。 

　　近年来的民国题材电影屈指可数。市场反响最好的都是类型片，比如谍战，如陈国富、高群书的《风声》和张艺谋的《悬崖之上》，风格或是解谜抓叛徒，或是聚焦完成某个任务，氛围只在其次，观众求的主要还是种刺激感。另外还有一些背靠大历史事件的剧情片，比如《金陵十三钗》。 

　　谍战片和历史片之外，商业上的立足点就不太好找了。姜文电影风格独特，自成一体；陈凯歌的《梅兰芳》是名人传记，观众不求代入感，求的只是一种观察。另外还有个很特殊的例子《驴得水》，这是个伪装成电影的警世小品，时代背景其实压根不重要，反正台词和剧情够硬，即使不上大银幕，随便搭个戏台放上几把椅子，效果也能出得差不多。 

　　上述影片都能找到一定的宣传点，唯独张爱玲的作品不好找。诚如上文学者所言：小说不仅是个爱情悲剧，它是旧制度瓦解、新制度尚未完善、国家被殖民化过程中人的精神写照。这种“错位”感是张爱玲作品的核心，但对于现今的观众却是相当陌生的。近年来的华语电影中，和这种风格最接近的或许只有台湾的一部《血观音》，但整体看下来几乎是部惊悚片，风格不仅阴郁，甚至有些腐烂变态，实在过了头。

《血观音》 

　　时代终究是不同了。如今的市场经济工业化时代，女人都能找到工作，即便堕落也多是个体原因，不能归结到宏观上升通道被堵死。意识形态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早已深入人心。对于民国这群糜烂的生物，当代观众着实提不起观赏的兴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群从精神到肉体都分外可鄙的生物，到底有什么可看的呢？ 

　　或许是去年《喜宝》的成功给了《第一炉香》宣发方一些错觉。上映时，《喜宝》这部豆瓣3.3分的电影硬生生砍下过亿票房。他都行，我上我也行。 

　　但《喜宝》之所以在商业上取得成功，乃是因为影片提炼出了一堆相当“难”的问题，同现实以一种相当诡异的方式发生了关联：钱重要还是爱重要？漂亮女孩应不应该消耗几年青春在有钱的老男人身上折现？这个时代，存在这类困惑的女性其实为数并不少。电影的宣发于是相当取巧，在各个渠道对这部分人群作了精准投放。于是一帮女孩心心念念地涌进了电影院，可无奈影片压根就没给这些问题提供标准答案。

《喜宝》 

　　但《第一炉香》连这种具体的现实问题都没能提炼出来。于是宣发就转向了令人啼笑皆非的“青春疼痛文学”方向：“有一些很单纯的感情，始终纯粹” 、“爱有所求，却不问答案”。结果不仅把原着的内涵进一步拉低，还同影片低劣的质感形成了互文，再一次引发了群嘲。 

　　从演员选角，生产制造到终端投放，再到后期宣发，这部电影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堪称巨大的失败，并且每一个环节的失败都进一步加重了另外几个环节的失败，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典型的反面教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