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7日,在瑞士苏黎世郊外的一幢平房的客厅里,几名身穿深色正装的人团坐在茶几前,而在他们对面的是一台正在录制的摄像机。 客厅里布满了鲜花,旁边的餐桌上摆放着一个白色的奶油蛋糕,只见几个人时而唱歌,时而欢笑,气氛犹如一场小型的家庭庆典。 坐在中间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的身体消瘦,脸色苍白,尽管他兴致勃勃地和旁人聊着天,但也难以掩饰眉目间不时流露出的疲惫和紧张。 老人时而掏出手机回复信息,时而催促着旁人:“怎么还不开始呢?”然而,他的一再催促并没有得到旁人的回应,而是绕过了老人的问话。 当墙上钟表的秒针绕完一圈的时候,一位身穿淡紫色上衣、头发金黄的女士走进了摄像机的画面。 在经过短暂的交谈之后,她递给了老人一个玻璃杯,杯里盛着十几毫升的透明液体。 旁人的“置之不理”让老人有些焦躁不安,当他郑重地再次提出“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题后,旁人立刻停止了交谈,默默地看着老人。 接到玻璃杯的这一刻,老人的面部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端着杯子,眼含深情地向旁人说道:“再见!”
话音一落,老人迅速地将杯中的液体吞了下去,刹那间,就在他身旁的一名青年男子激动地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举动。 看似一场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型聚会,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压抑呢?这位老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吞下杯中液体之前突然说“再见”呢,而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摆在对面的摄像机拍下了客厅里所发生的一切,直到一年后,这段2小时13分的视频画面才被老人的家人公之于众,由此在全国引起热议,那么这段视频画面到底记录的是什么呢?
这位老人名叫傅达仁,时年85岁,他是台湾一位知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享有“北有宋世雄,南有傅达仁”的美誉。
傅达仁和姚明 34岁时,傅达仁从一名篮球运动员转型成为体育节目主持人,期间采访过球王贝利、拳王阿里,还有着名篮球运动员姚明。 由于言语犀利,风格迥异,傅达仁可谓是家喻户晓,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王祖贤是他的干女儿,因为王祖贤的父亲也是一名篮球健将,和傅达仁的关系甚好。
王祖贤和李宁在一起打篮球 面包有了,牛奶也不会少的,在收获事业的同时,傅达仁也收获了爱情,在知天命的年纪又邂逅了一位17岁的红颜知己而喜得贵子。 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家庭中,傅达仁的命运就犹如王者荣耀开挂一般,无人能及,可谓达到了人生巅峰。
中年时期的傅达仁在爱情和事业上达到巅峰
前文中提及的两个多小时的视频画面记录的正是傅达仁与家人最后告别的场景,而他喝下去的那半杯透明液体也正是安乐死的药水。 所谓安乐死,由来已久,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腊,简单来讲,就是允许病人“自由离世”。 在古希腊时期,由于生产力落后,自然灾害频发,一些患病的老人无法独自获取食物,其部族首领则允许老人“自由离世”,这就是“安乐死”的前身,也是当时物质匮乏、人们思想愚昧的不得已行为。 随着历史的变迁,社会的进步,人们也逐渐过上了物质丰富的生活。 可是,丰富的物质生活并没有让“自由离世”彻底在地球上消失,往往一些被病痛折磨的人们在消极的心态下依然奉行着“自由离世”,西方人给它换了一件更加冠敏堂皇的外衣——安乐死。
美国一名女子在安乐死之前和家人做最后的告别 尽管安乐死被一些西方人所奉行,但并不代表所有的西方国家都认为其具有合法性,只有少数几个国家接受安乐死的理念,而荷兰就是世界上第一个将安乐死合法化的国家。 安乐死在荷兰被推行之后,瑞士、卢森堡、加拿大、新西兰、美国、比利时也步其后尘,纷纷在本国也将安乐死纳入了合法的范畴。
傅达仁之所以选择安乐死,最直接的原因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忍受疾病给他带来的巨大痛苦。
1991年央视春晚傅达仁和宋世雄 2016年,傅达仁被确诊为胰脏癌,虽然他竭尽全力配合治疗,但疗效甚微,以当时的状况而言,如果继续治疗,很可能会造成过度治疗而导致快速死亡,就算保住了性命,余生也将会在床上度过。 一次次住院,一天天消瘦,反复的痛苦折磨着傅达仁,而家人也是每天寝食不安,以泪洗面。 为了不连累家人,为了更有尊严地离开,同年,傅达仁向家人提出了安乐死的想法。然而,他的提议遭到了儿子傅俊豪的强烈反对。 只要有一线希望,傅俊豪都不会放弃,哪怕希望是那么的渺茫。
患病期间,傅达仁打了营养针勉强参加儿子的婚礼 作为儿子,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而死,更不能看着一息尚存的父亲“服药自杀”,不管是哪一种结局,傅俊豪都不愿意看到。 其实,傅达仁首次向家人提出安乐死的想法并未成熟,从内心而言,他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希望奇迹可以在自己身上发生,而上天根本就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咬紧牙关,忍受痛苦,坚持了一天又一天,傅达仁的身体就犹如一辆即将报废的汽车在勉强地行驶着,曾经140多斤的体重如今不到90斤,就连吃饭、穿衣,他都无法独自完成。 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傅俊豪却无能为力。无论是在家人的心中,还是在外人的眼里,父亲都曾意气风发、光鲜亮丽,可如今如此大的反差,傅俊豪难以接受。
看到父亲整日里被病痛折磨,傅俊豪伤心不已 一声声病痛的呻吟声,一句句哀求安乐死的唠叨声,就犹如一根根被火烧红的钢针,每天都刺入傅俊豪的耳朵,扎在他的心里。 与其看着父亲在床上受罪哀嚎,不如帮他完成最后的心愿,傅俊豪开始动摇了,而对于傅达仁来说,除了病痛无法忍受之外,最主要的就是,他想有尊严地离开。 安乐死的要求终于被家人同意,但由于台湾并未开通对于安乐死合法化的通道,所以傅达仁一家只能前往对其合法化的国家。 2018年6月2日,傅达仁一家登上了前往瑞士的飞机。 尽管当时瑞士、荷兰、加拿大等西方国家对安乐死已经给予合法化,但关于安乐死至今仍在全世界争议不断,即使瑞士已经将其归为合法的范畴,但执行流程也是相当繁琐与复杂。
傅达仁和妻儿在瑞士 与其说合法,倒不如说瑞士的法律给安乐死开了一道口子。 瑞士刑法第114条中规定,“受托杀人”是违法行为,一旦有人违反,将会承担刑事责任。 很显然,安乐死就是病人委托他人帮助自己离开人世,而这正属于“受托杀人”的范畴。 可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瑞士刑法第115条中规定,干预他人自杀并非唆使、引导且出于自私动机者,将不会受到法律制裁,所以在瑞士想要安乐死的人们往往都是自己喝下药水或者打开输液器的开关。 也正是瑞士法律的这个漏洞,恰恰给了安乐死一个可以生存的灰色地带,而这个灰色地带的背后,除了表面上冠冕堂皇地帮病人无痛苦且“有尊严”地离开之外,剩余的无疑是个庞大的经济链条。 而且,瑞士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接收非本国人安乐死的国家,而外国人一次安乐死的费用通常是10000瑞士法郎,而瑞士本国人则需要支付4000瑞士法郎。
傅达仁在瑞士“尊严诊所”的花园里 在瑞士,为病人提供安乐死服务的大多数都是民间机构,而最有名气的就是“尊严诊所”。 从1998年至2015年,在“尊严诊所”里有1905人完成了安乐死,其中1749人都是外国人(其中920人是德国人,几乎占了一半),而“尊严诊所”也是唯一一家可以接收外国人安乐死的机构。
到达瑞士之后,傅俊豪并没有带父亲立即去“完成心愿”,而是在当地游玩,希望在此期间父亲可以回心转意,但傅达仁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无法改变,最终还是走进了“尊严屋”。 “尊严屋”就是前文中提及的那幢平房里的一间客厅,其内部装修极其考究,给人的感觉犹如在家中一样温馨。
傅达仁一家在“尊严屋” 2018年6月7日,傅达仁和家人团坐在一起,他们一边唱歌,一边吃蛋糕,等待着最后的时刻,而坐在父亲身旁的傅俊豪始终隐忍而不语,此时他的内心可谓是肝肠寸断。 “一口吞,还是两口吞?”平生幽默风趣的傅达仁在接过药物的那一刻,说了他人生中最后的一个笑话。
傅达仁喝下了杯中的药水 当傅达仁将药物一饮而尽的那一刻,傅俊豪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积压的情感,他紧紧地将父亲抱住,声泪俱下地说:“爸,我们爱你!”
傅俊豪抱着父亲伤心不已 “好,不痛,以后再也不会痛了!”妻子郑贻轻轻地抚摸着丈夫的后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傅达仁在儿子的怀里渐渐停止了呼吸,以他认为“体面离开”的方式没有遗憾地告别了他生活了85年的人间。 直到这一刻,儿子都没有意识到父亲已经离开,而在他的意识里始终呈现着父亲的音容笑貌。
父亲已经离去,但傅俊豪依然觉得父亲还没有走。
此生此世的缘分已尽,25年的父子之缘以一场安乐死而告终,这是傅俊豪不想看到的结果,可是事实却已经发生了。 每当看到父亲的照片,傅俊豪都会落泪,想起他和父亲曾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傅达仁和儿子傅俊豪 曾经一度认为父亲很自私,不考虑亲人的感受而一心求死,如今再次想起父亲曾经承受的痛苦,傅俊豪突然理解了父亲的苦衷。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从一个在舞台上春风得意的主持人,到一个一分钟内就要因疼痛在床上翻滚数十次的重症患者,这个选择,或许对傅达仁来说是最圆满的。
在社会各界,傅达仁(左一)都享有很高的声誉 命运弄人,每个安乐死的背后往往都有一段曲折复杂的人生经历。也正是傅达仁的安乐死事件,让他成为了台湾第一位赴瑞士安乐死的主持人。 由于瑞士的消费极高,再加上傅达仁行动不便,一家人在瑞士的5天时间里一共花费了300多万台币。
傅达仁的遗孀郑贻 一年后,也就是2019年,当傅达仁的家人将他们在瑞士“尊严屋”所录制的2小时13分的视频画面公之于众之后,立即引起轩然大波,社会各界对此争议不断,甚至有人称,这是傅家为了炒作而刻意制造的“闹剧”。 其实,傅家人之所以这么做也并非炒作,而是在努力完成傅达仁生前的一个遗愿而已。
多年来,安乐死一直是人们争议的话题,而傅达仁的离去,再一次将安乐死的争论推向了高潮。 对于安乐死,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安心快乐地死去,可是人在死前,怎能真正的安心和快乐呢? 而家人们所看到的当事人心满意足的表情,往往都是他们为了掩盖内心的恐惧或者为了安慰亲人的情绪所表现出来的一种假象。 于是,就有人为安乐死换了一个看上去好像更加恰当的名字——尊严死,甚至还利用文字游戏为安乐死偷换概念,声称让病人有尊严地离去。 那么,新的一个问题由此产生,何谓尊严?是在痛苦中顽强地与病魔作斗争,坚强地活下去有尊严,还是忍受不了疼痛而不惜花重金寻求所谓的安乐死有尊严呢?
2018年,日本女子小岛美奈子赴瑞士安乐死,她亲自打开了输液器开关 对于问题的答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解,而倡导安乐死的人声称,安乐死的核心是仁慈,前提是当事人出于自愿才行,可是在审核安乐死条件的时候,也并非百分之百能保证当事人是否真心出于自愿,他们很可能是怕连累家人而“被迫”做出的选择。 退一步来讲,即使当事人在签订安乐死协议的时候是出于自愿,那么在实施安乐死的过程中难保他们不会后悔,或者由于疾病导致意识不清而丧失了悔改的余地。 由此,安乐死的性质完全背离了“仁慈”的核心意义,甚至涉嫌故意杀人。 每个人对安乐死的看法不同,完全取决于生死观的认知不同,所以安乐死才成为了一个颇受争议的复杂性问题。 近几年来,很多医护人员和学者一直在呼吁安乐死合法化,他们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上鼓吹安乐死是给患者最好的临终关怀。 可是,安乐死一旦合法化,将会带来很大的社会负效应。 因为安乐死一旦合法,势必会造成人们对生命的轻视,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往往消极地妥协,由此更容易造成医生对病人的懈怠及医学研究的停滞不前。
美国的调查结果显示,促使人们选择安乐死的动机大部分都是逃避痛苦,害怕给亲人造成负担,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允许人们“体面地死去”或许是人类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生命是神圣的,任何主动死亡的方式都是对生命的漠视,更是对自己和亲人不负责任的消极态度,甚至还可能会导致因家产继承而蓄意谋杀的案件发生。 除此之外,安乐死的念头可能产生于人们的某个阶段,当情况发生转变时,或许人们就会改变。 可是,当事人因痛苦而申请安乐死的时候并非出于理智,而当真正安乐死的时候很可能已经丧失了自主判断的能力,所以说,安乐死很可能会剥夺人们后悔的权利。
什么才是幸福的死法,仍然是个争议的焦点。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老话一直在老百姓的口中流传。在传统观念里,人们往往对死亡充满着恐惧,家庭成员之间往往避讳这个话题。 可是,人总有离开的那一天,所以我们应该正确地看待生死的问题。 对于当事人来讲,肉体和灵魂上的折磨是造成他们寻求安乐死的动机,可是其结果势必会造成亲人们长久以来的遗憾和伤痛。 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一眼这美丽的世界,就能多听一句家人的亲切关怀。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哪怕多活一天,都是难能可贵。 生命,本身是一种独立的存在,我们把生命交给生命本身,才是我们正确生死观的选择。 如今,傅达仁的家人平静地生活着,他们时常回忆起在瑞士的那段日子,每当想起这些,家人们不禁黯然泪下,而在儿子傅俊豪的房间里始终挂着一副油画,那是父亲在前往瑞士的头一天晚上为儿子画的,画的名字叫《父与子》。
傅俊豪 2021年,妻子郑贻也开始为安乐死的合法化而四处奔走,她呼吁政府和社会允许将安乐死纳入合法的范畴,而她也对外声称,这也是丈夫傅达仁生前的遗愿,所以她才会不惜舆论压力,将那2小时13分的视频画面对外公布。 面对记者们的采访,傅俊豪也表示,他将会用自己的青年和中年奋力向前,在老年时可以拥有父亲曾经所期盼的安乐死的权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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