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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于是之们啜酒的日子

2022-4-11 01:20 AM| 发布者: 舒元| 查看: 118| 评论: 0|来自: 岁月拾荒

  先认识了刘厚明、蓝荫海,后认识了朱旭,随后又认识了林兆华、吴桂苓、吕中……后来就认识于是之了。想想在自己徘徊于文艺之门的时候,居然一下子认识了那么多北京人艺的艺术家,不由得暗自庆幸。

创作生涯的启蒙

  我是在刘厚明和蓝荫海到京西煤矿体验生活时结识他们的,大约在1974年。其时我正好在京西木城涧煤矿做工,还是矿山的业余作者。他们两位提出请我也来参加写作,我当然喜出望外。

  这次跟着厚明和老蓝写话剧,其实就是我创作生涯的启蒙。厚明那时已是着名的剧作家和儿童文学作家,老蓝是演员出身,有着丰富的舞台经验。作为旁观者,我时而为厚明的才情所惊异,时而又为老蓝的经验所叹服。

  当然我受到的教诲和启迪远不止这些。比如是他们使我懂得了如何运用戏剧性的推进来昭示人物的心灵和性格,使我懂得了如何运用氛围的营造来烘托艺术形象……更多的,是看似闲言碎语,却深藏艺术妙想的东西。

  比如老蓝给我回忆起周总理怎么到人艺的宿舍看望艺术家,怎么到人艺看演出,回忆起人艺的门卫怎么也要到《茶馆》里当当群众演员,“票”上一场……尽管直到那时候,除了当时上演的《云泉战歌》,我没看过更多人艺的演出,但人艺的传统、辉煌以及艺术家独特的个性,几乎让刘厚明、蓝荫海给我熏得如醉如痴。

朱旭(右)出演的话剧《推销员之死》

朱旭的“酒精炉”

  之后又迎来一个朱旭。他高高的个子,微驼着背,说话有些结巴,走到大街上谁也不会认为他是一个大艺术家。

  朱旭是当时的院领导为了加强我们创作组的力量派来的。在没戏演的时候,他乐得来到我们的创作集体,同时,他也乐得来到矿山看看。

  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入住木城涧煤矿的招待所了。他性格风趣,为人谦和,我们之间的第一个话题,竟然由吃而起。我记得他似乎有一点儿胃病,于是说,矿区食堂如果吃不惯,可以找他们特别关照一下。朱旭忙不迭地说“不用,不用”,说着弯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酒精炉”。这“酒精炉”真是令我眼界大开:是用那个时代装135胶卷的铝皮盒子做成的,直径20到30公分,高不过50公分。他说必要的时候,用它煮一碗挂面绝对可以应付。

  他之兴致勃勃使我想起了老蓝给我讲过的一段话,他说有的人在台下像一个冠盖寰宇的艺术家,到了台上却毫无光彩,而真正伟大的艺术家在台下绝对素朴而随和,只有到了台上才光芒万丈。朱旭重上舞台和银幕时我才看到了他的表演,沉浸在他所塑造的形象里,我总是久久难以自拔。回味他所展示的艺术才华,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30年前木城涧矿区招待所里那次关于“酒精炉”的谈话,对于真正的艺术大师而言,伟大的艺术和素朴的人格,从来就是如此水乳交融。

刁光覃在话剧《蔡文姬》中饰演曹操

与刁光覃斗室同住

  使我得出这一结论的不仅是朱旭。比如已故的艺术家刁光覃,我居然和他在一间斗室里度过了一个晚上。

  那时候我们的剧本已经开始进入写作阶段,我初到人艺,被安排在剧场东侧的一间小屋里暂住。那间小屋里只放着两张床,我睡到半夜的时候,忽听门响,随即灯亮了,进来的是刁光覃。他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他。见我醒了,他一个劲儿道歉,说是因为太晚了,回不了家,来此暂住一晚。第二天我才知道,是因为剧院没有腾出空房,让我到刁光覃休息的房间里暂住一晚,其实是我占了人家的房子。我自我介绍一番,又告诉老先生其实我和他的儿子刁小林是同学。话题便由此开始,也不知聊到了什么时候,也不知是谁先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刁光覃已经不见了。我相信他离开时一定是轻手轻脚的,生怕打搅了我这个来自边远矿区的业余作者。此后我们曾在人艺的食堂里遇见过,他已经记不得我的名字了,乐呵呵地说:“小林的同学啊!”慈祥得像邻家的大伯。

正在练剑的于是之

在于是之家把酒狂欢

  和于是之的交往就稍微深入一些了,那时候和我一起挖煤的工友严燕生已经调入人艺做了演员。燕生谦虚好学,初入人艺知道自己的不足,就很注意找前辈求教,每次午餐,总是端着饭菜找住在剧院里的于是之闲聊。当时我也住在剧院里写剧本,就被他拉了去。

  是之好饮,量不大,每次吃饭都要喝一杯枸杞酒。是之家临窗的桌下有好几个大大的酒坛子,里面泡的枸杞。是之总是自己先倒上一杯,随即告诉我们:酒,不名贵,就是二锅头,喜欢的,自己倒,不妨也喝一杯。于是我们便不客气,自己找了杯子,各取所需。往后,无需他说,自己便倒了,再往后,到是之那儿“共进午餐”是越来越勤了。

  我离开人艺几年后,有一次到人艺去找严燕生,赶上午餐时间,居然他还在是之那里啜酒,一起喝的,还有锦云、王梓夫。

  1976年10月,我们终于把郁郁地啜酒变成了把酒狂欢。我和人艺的艺术家们一起走上街头,喊着口号,欢呼粉碎“四人帮”的胜利,我也曾和他们一道,出席天安门广场的欢庆大会。那时的人艺,人人欢欣鼓舞,家家喜上眉梢,仿佛天天沉浸在节庆的喜悦之中。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在三楼小礼堂举行的诗歌朗诵会上,因为那里曾经是周总理、邓大姐和人艺的艺术家们共唱《洪湖水浪打浪》的地方。那次朗诵会,使我又一次沉浸在艺术家深情的缅怀和豪迈的前瞻里。

( 摘自《岁月拾荒》,中国文史出版社2022年1月出版。作者:陈建功,1949年生,广西北海人。曾任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兼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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