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海内东经》中载: “雷泽中有雷神。龙身人头,鼓其腹则雷。” 坊间亦有谚: 心藏不义事,下雨莫出门。 一日午后,好端端的突然下起了雨。 天空看似云薄,雨却越下越急,浇得路人纷纷往家跑,或就近找地儿躲避。 蓦地,随着一道闪电闪过,一个霹雳当街炸响,直震得人头晕脑胀,耳鼓嗡嗡作响。 紧接着,便听惊叫声起:“老天劈死人了——” 循声望去,街面上果真有个男子遭了雷击,被劈得外焦里嫩,犹如过火焦木般仆倒在地,一动不动。 显然,早已气绝身亡。 众人战战兢兢靠前,搭眼一瞅,很快认出了遭雷劈者。 是个绿营兵。 大伙都认得他。平素性情温良,待人和善,遇着贫弱之人还经常送些吃用,从不似那些兵痞般耀武扬威欺负人。 如此热心肠的一个人,咋就遭了雷劈,死得这般惨烈?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莫非,老天也犯糊涂,看走眼认错了人? 天雷劈人,本是一种自然现象。 比如,绿营兵是扛着枪走的,枪尖引下雷电致使身亡。 但在古时,坊间百姓都坚信“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谁敢打爹骂娘,诲淫诲盗,必然会遭天谴。 这天谴的基本路数之一,即是雷劈。所以,人们在发誓时,特别爱拿雷公说事儿: “我要撒谎,五雷轰顶!” “我要在外包养小妾,天打雷劈!” 由此,龙身人头、尖喙猴腮的雷公(《封神榜》中雷震子的形象)便成了惩罪罚恶、祛邪避灾的总裁判。而被他咵嚓掉的,自然也都是些为非作歹的奸恶之徒。 扯远了,赶紧回到雷劈现场。 这位惨遭五雷轰顶横死当街的绿营兵,可是个好人呢,素无劣迹,不应该啊。 短短片刻,此事便报进了官府。 绿营,是清朝的常备兵种之一,参照明军旧制,以营为单位,以绿旗为标志,故称绿营,也叫绿旗兵。 在清朝之初,尤其是在康熙平定三藩之乱中,绿营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此后,随着八旗兵日渐腐化,绿营的地位则愈来愈高。
绿营兵规模大、工作累、待遇低,有满清农民工军队之称。 如今死了个好兵,须得彻查,给百姓以交代。看看到底是兵藏隐恶,还是雷公劈错了人? 可不等派出人手,一个老兵便走进官府,长声一叹后道出了一桩发生于多年前的旧事。 当时,老兵和遭雷劈的绿营兵同在一个营,又是同乡,关系相处得格外熟稔。 有一年,顶头上司带队前往皋亭山(位于杭州城东北部)围猎。暮色降临,各自于山野中扎营歇息。
说来也巧,恰恰有个年轻小尼姑从绿营兵的帐篷旁经过。 见其素面清秀,细眉细眼,身段也苗条,绿营兵禁不住心生歪念。 看周遭无人,便笑嘻嘻拦住了去路。 “你、你想干什么?”小尼姑慌问。 “别怕,陪哥耍耍。” 绿营兵一把扯住小尼姑,强拉硬拽拖进帐篷,并撕脱她的裤子欲行不轨。 眼瞅就要受辱,小尼姑又惊又怕,拼命挣扎中猛地一抬膝盖,顶中了绿营兵的下三路。 这一下,可谓稳准狠,差点让其鸡飞蛋打。 趁其捂腹痛嚎之际,小尼姑夺路而逃,连裤子都没顾上拿。 好事没办成,还连累小弟几乎爆头,绿营兵恼羞成怒,呲牙咧嘴开追。一直追出半里地,见小尼姑逃进一个小村落,方才悻悻而返。 而让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时兽性起,竟引发了一连串命案。 且说那小尼姑赤裸半身,慌不择路跑进了一户农家。 家里,只有一个年轻少妇带着个年约三岁的男娃,男人外出做佣工去了。
“姐姐,求你救救我。”小尼姑呜呜哭着央求,“让我躲一躲,住一宿,行吗?” “出了什么事?”少妇问。 “有个兵,想非礼我…” 听罢小尼姑的哭诉,天性善良的少妇急忙关门上闩,将其藏于屋内,并借给她一套衣裤穿。 次日一早,天色未亮,担惊受怕了一夜的小尼姑便仓皇离开,急匆匆回返尼庵。 临近中午,少妇的男人回了家。 因做的是力气活,弄得满身脏兮兮的,男人便脱下衣服换一套穿。少妇打开衣箱,没找到,这才想起昨晚错把男人的衣裳拿给了小尼姑,而自己的还在。 正自责粗心呢,儿子稚声稚气地开了口:“爹,你的衣裳叫一个和尚穿走了。” 和尚?男人听得心头一咯噔:“哪来的和尚?” “别听他乱说,是尼姑。”少妇解释道。 “是和尚,就是和尚嘛。” 小儿子比比划划,说昨晚来了个和尚,娘留他住了一晚,睡在了一张床上。听说你今天要回,天不亮就走了。 “你闭嘴,越说越没谱。是尼姑,” “是个和尚,光头的。” 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哪里能分得清和尚尼姑?可少妇涨红着脸越辩白,男人越怀疑:若是尼姑,干吗穿他的男人衣裤?为啥摸黑来,又摸黑走? 该不是怕街邻瞧见吧? 好事不背人,背人准没好事。男人越想越觉妻子与和尚做了羞耻之事,害他脑门泛绿,遂气鼓鼓开骂。骂着骂着又动了粗,几次将少妇搡倒在地。 不信我是吧?那我证明给你看! 少妇满心羞愤,欲哭无泪,一掉身回了屋,悬了梁。
次日,男人正对着妻子的尸身发呆呢,院门口传来了询问声。 “姐姐在家么?我来还衣服了。” 男人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光头小尼姑站于院门口,一手托着他的衣裤,一手提着糕饼。 这时,小儿子也看到了尼姑:“爹,那天晚上,和娘住一起的就是这个和尚。” 男人一听,顿觉脑瓜子嗡的一下,后悔得要死。 “小混账,这是尼姑吗?这是和尚!” 赶走小尼姑,关上院门,念及是自己冤枉死了妻子,男人扯过小儿子,劈头盖脸没轻没重就是一通打。 结果,一时失手,把儿子给打没了气。 妻子上了吊,儿子也没了,家破人亡,独活还有啥意思?男人遂取来一根麻绳,自缢于妻子棺旁。 一场欺凌,一条裤子;稚子一言,三条人命。 彼时,街坊邻居还纳闷呢,女人贤惠儿子乖巧,男人能吃苦,好端端的一家人为啥就全寻了短? 而这桩绝门案,遭雷劈的绿营兵是在次年再度随将军去围猎时才听说的。 一念之恶,绝灭一家。 绿营兵深为自己的不轨之举懊悔不迭,从此改恶从善,处处积德以赎补罪过。 哪成想,最终还是罪业太深遭了天打雷劈。 这桩雷毙营卒公案,出自清人袁枚所著《子不语》。
文末,袁枚如是结语: “自是改行为善,冀以盖愆,而不虞天诛之必不可逭也。” 《子不语》取自《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书仿照六朝志怪小说及《聊斋志异》,所载所录多为鬼神怪异、因果报应之事。 雷劈营卒,讲的也是善恶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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