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没想到,即便在荷兰,我也会有感觉自己遭遇职场潜规则的这一天… 事情从我和同事H一起当项目负责人开始说起。 H比我年长,资历也比较深。 去年,系里搞改革,把之前的架构打散,搞了些重组的“项目组”。 作为系里为数不多“年轻有为”的女教授,我有点被“赶鸭子上架”般地和同事H一起成为了其中一个新项目组的负责人。 今年10月,项目组成立之后第一个kick off 活动。 活动开始之前,有很多准备工作需要做。 我出了一个活动大纲,出了一个to do list。 我把to do list拿去和H过了一遍。 我说,ABCD这几件事,BCD比较容易,我可以直接做了。 A稍微有点麻烦,要不咱俩一人一半? 他犹疑了一下,对我说: 这种事找秘书做吧。
我当下有点吃惊。 但时间紧,任务急,而且这种事真的不是秘书的责任范围。 她们做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且很容易又慢又错又丑。 懒得和H争啥(当然主要也是我自己怂),最后就还是I can I up了。 我把漂亮的PPT,活动策划书,以及活动需要的所有道具一一准备好发给H。 H很开心也很满意,对我说: wonderful, this is perfect。 被他一赞赏,我居然有点开心。 然后又有点鄙视自己。 两个人都是组长,他怎么就自然而然地表扬起我来了? 为啥我要因为自己年轻些资历潜写且是个“人好”的女性,就自动认领脏活累活。 但好死不死,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 因为压力大,导致脸上长了很多痘痘,根本不想抛头露面。 所以,我不仅做了所有的幕后工作,还把“抛头露面”在人前拿着我做的PPT给大家挥斥方遒的机会拱手让给了H。 我忍不住更加鄙夷自己。 明明做了好多隐形职场housework,结果在明知道女性在职场本来就比男同事更难获取他人尊重的情况下,还是把显性的“功”还心甘情愿交给男同事去领。 以前开会还听年长的女教授说,她年轻的时候一屋子教授一起开会,会默认女教授给全场成员端咖啡。 当时听了觉得不可思议也庆幸自己不再生活在这样的年代。 但真的进入“教授圈”之后,我发现如今的“歧视”和“不公”并没有消减。 只是以更隐形的形式存在。 曾经有一个我敬佩的女教授就坦诚地和我说过: 无论是从学术成就还是学术地位,我在自己系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但不少年轻的男同事还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我的轻视,甚至会出言不逊。 而对年长的男教授来说,性别的年龄就是威信。 这就是“成功女性”的职场现实。 对于女性来说,没有什么可以taken for granted。 过于善于自省的我们,总是高标准严要求地对待自己。 来自内部和外部的scrutiny,让本来就已经不普通的我们,很难自信。
但显然,自己普通这件事,并不影响很多男的普通而自信。 我遇见过这样的情形,也曾希望自己能凭自己的力量来多少改善一下这样无奈的隐形不公。 但在那次上台还是不上台的选择中,我意识到自己状态差,就还是放了自己一马,给了H一次临阵邀功的机会。
作为核心项目组之一的组长,我和H又要做一个presentation。 开会之前,H说: 我那天有事,四个小时的会,只能参加第一个小时。 你能不能准备会议的发言。 我说,准备没问题,但是这邀请函写得好模糊,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准备起。 H说,就把上次kick off活动的ppt拿去用就好。
我仔细想了想,虽然很想偷懒,但还是觉得不妥。 两个会议主题不一样,面对的受众也不一样。 如果随随便便讲一样的东西,岂不是不尊重与会者的时间嘛! 虽说“战略”听起来高屋建瓴,但如果你只在“高空”blahblahblah,开这种会除了浪费时间,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为了让有点虚无缥缈地“战略”落地,我仔细看了一下学校接下来5年的战略计划。 尽量根据战略里的关键词,搜集了很多我们项目组过去的成功案例,正在进行的项目,和未来的计划。 我把它们与学校总体的战略一一对应。 我的想法很简单:做报告,就尽量做到有理有据有节。 脚踏实地,不搞高谈阔论。 PPT做好了,我发给H看。 他一看又说: wow, perfect. 我都没想到我们的项目组过去这么成功,而且已经有这么多和学校战略统一的科研项目在进行。 我敢保证,系主任看了一定会很impressed。 夸人的话,H真是张口就来。 开会那天,我把准备好的PPT在电脑上打开。 坐我旁边的H看了我一眼,冷不丁地问我说: 今天你讲吗?
他突然一问,我心头一惊。 想说,不是你说你没时间吗? 不是你让我准备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搞幕后你搞幕前? 我吃惊地反问: 你要讲吗? 被我一反问,他说: 那就你讲吧。我讲一次,你讲一次,这很公平。 然后,我就按我的讲稿在会议上完成了发言。 讲完之后,我发现全场所有的项目组长里,只有我专门为这个会议准备了信息详实的PPT。 其他人(老白男们)要么就是用上次活动现成的PPT,要么就对着一张白底黑字,四个bullet point的PPT,张口就来。 我当下居然忍不住感慨: 我啥时候上台讲话,随便一开口就能这么顺畅镇得住场子就好了。 但感慨完之后,我又警惕地告诫自己: 就算以后口条好了能张口就balabala,还是要做好准备,做一个化blahblah为有理有据有节的人。 会议结束之后,H会前关于“他讲还是我讲”的提问,一直盘旋在我心里。 他是默认从此以后,都是我在幕后做准备,他上台挥斥方遒吗? 但考虑到第一次的确是我不想上台,所以明确请他上台讲。 所以,我停止揣测他的用意。 在心里给了他benefit of doubt,不去把他想成故意邀功的人。 但是,他说“你一次,我一次,这很公平”这句话,仍让我感到警惕。 如果真的是“你一次,我一次”,那幕后冗余的准备工作,怎么算呢? 我虽然不是什么职场宫斗的高手,但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我有能力有想法也敢做敢为。 我告诉自己:不要因为怯懦而让别人觉得我不在意,不管他们是有心还是无意。 过了一阵子,H给我发了封邮件,说有个什么什么事儿,特别值得一做。 我看了一下,觉得确实可行。 但由于自己完全没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我虚心地向他请教: 事情是好事,但具体如何展开呢? 他说,他说,他说了半天等于啥也没说, 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 反正就是你去展开来做… 我感到,这可能又将是一件,我苦哈哈干活,他乐颠颠领功的事。 反正也不是大事,也不是必须做的事,不如我就装死不做也不会怎么样。 结果好死不死,另一个同事也给我和我H写信说: 这事儿挺好的,值得一做,要不要你俩一起张罗一下? 然后这事就变得奇妙了起来。 系主任秘书(一个特别靠谱的人)说: 这事儿看起来确实值得一干。你们和系主任商量一下,看具体怎么操作。 然后,这件事就从“可做可不做”变成了“十有八九得做”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阵子系主任给我和H写信说: 这事儿值得一做,你俩一起张罗一下吧。 我一看“你俩一起”张罗这几个字,立刻给系主任回信说: 谢谢组织上的重视。 @H: 这事儿我从来没张罗过,也完全没有经验。你比我senior,又比较有经验,要不你先整起来写个初稿, 然后细节有需要补充的给我说,我来继续跟进。 写完邮件,我沾沾自喜。 想说自己活学活用博弈论里的“first mover advantage“。 一通有理有据有节的彩虹屁,我完美地在系主任面前把压力给到H。 这下他不干也不行了。 果然,他火速同意了。 过了几天,H发来一封邮件,说他像承诺的那样,把我们要干的事:开!了!个!头!。 我还有点惊讶,想说,合作这么就这个人终于干了实事,而且还不慢,真是可喜可贺。 打开邮件点开附件一看,我瞳孔地震了。
他说他开个头,就literally只有一个开头! 把文档里冠冕堂皇的两行字翻译成白话文就是: 啊,我们好开心好荣幸,可以做这件事了呢! 具体怎么做? 只有三个省略号。。。 他cue我,请我自行补足省略号后面所有内容。 然后在文档的末尾,他利落大方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无语都无法表达我的心情。 然后我仔细看了一下邮件的收件人:上次H那封“I can I up”认领任务的信,是回给系主任的。 但这次的邮件,却是单独发给我的,没用抄送系主任。 我收到H“开头”邮件的隔天,我和H正好一起开会。 会议的主题就是向系主任汇报过去几个月新项目组的运营情况。 会议一开始,系主任说了些开场白就把话头递给项目组长们,让各个组长汇报一下过去这段时间项目组运营的情况。 以往每次开会之前,我都会本着“开会不要掉链子”的原则,提前和H沟通一下我在会议上准备发言的内容。 但是那天我没有。 再来,以往在这种需要发言场合,我会因为不想冷场,而主动接话。 但那天,我保持了一下沉默。 我一沉默,没有提前准备的H也很沉默。 我沉默地看了看他,他沉默地看了看我。 然后大家沉默地看着我们,尴尬地笑了。 笑声停了之后,为了打破尴尬,我回答了系主任的提问,简单回顾了一下过去的运营情况。 我汇报完之后,系主任问H,有没有啥要补充的。 他说没有。 后来整场会议,我提出了很多新的运营想法和改进的建议,系主任都说值得推进,而H基本整场沉默。 会议结束之后,我和H说: 我看到了你昨天发的文件。 说实话看完之后,我还是不太清楚该怎么推进。 我想到了几点,和你商量一下你看看行不行。 其实,当下和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当面说。 可能潜意识里,我想当面让他承认一下自己真的做得很少,具体的事情得需要我操持才能跟进。 我不知道这样的mild confrontation对他来说,有没有什么作用,对他今后的行为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是至少,我想提高一下他free ride的道德成本。 这样的“抗争”可能很微弱,但我不想默默地再次把脏活累活都揽到自己身上。 当然,最后还是有我凭着一己之力在AI的协助之下,把申报文档写完了。 我把申报文档以及所有整理好的附加材料发给H。 他惯常地对我进行极力的表扬:This is amazing。 事实上,习惯性地对别人提出表扬本身,也是一种condescending居高临下。 就好像孩子很少不由自主地表扬父母,下属很少不请自来地对老板说good job, well done。 至少在潜意识, H就是把我当成一个比他“低一档”的教授了。 他改了几句话的措辞,就此结束了他在这件事上的contribution。 我以我们俩的名义把准备好的申报文档发给了系主任。 然后此事就告一段落了。 事实上,在很多组织和机构里,像H这样每天开很多会,但很少做实事的人,并不少见。 他们往往是年长的男人。 他们往往能说不少漂亮话,有一种挥斥方遒的气质,把空话说得很convincing的样子。 从前我也会被他们的气场唬住,也会期待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这样气场八米的样子。 但是和这样的人真正相处下来,我心里就会泛起一个深深的疑问: 他们一天天的一点实事都不干,容易的事情不屑于干,难的事情又不会干,真的不会心虚吗?
也许他们也不是真的懒,只是旧有的技能已经赶不上新的变化。 但对我来说,我肯定会尽量做力所能及的事,让年轻人有时间去做我做不了的事,补充我的短板。 职场里对于女性来说,不管是向上平级还是向下management,似乎都因为没有了某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而艰难了不少。 事实上,我不介意多干活,因为多干活能发展我自己的职业技能。 但我要有技巧有选择地多干活。 做了的事,做好的事,要理直气壮地领功,而不是被别人截胡。 本来以为我可以逃过“职场甄嬛传”,但有人类的地方就有江湖。 那就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游戏。 在保持初心良心和善心的前提之下,对这些职场乱象保持觉察和警惕。 不奢望整顿职场,但至少不被职场整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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