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马年,其实一直想写几篇关于马的散文,今天试一篇吧。 这篇文章的想法,最早是从知识星球上的一个答问那里来的。有人问我,小西,很多人说繁荣的宋朝打不过北方草原民族,是因为丢了燕云十六州、缺马,可是南宋灭亡百年之后,明朝建国时却建立起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甚至敢跟蒙古人掰掰腕子,这是咋回事儿呢?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其实确实蛮有意思的。一提起养马,很多人本能的会往北方草原上去想,辽东、燕云、河套、西域,似乎丢了长城一线,又被阻绝了丝绸之路,宋朝产马就很困难了。 但是这个事儿,你仔细考证一下,又会发现似是而非,就像这个朋友所举的例子,明太祖朱元璋之所以能在元末群雄中脱颖而出,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老家淮西那个地方是元朝重要的战马产地。 他手下的很多淮西军功集团的名将,比如徐达、蓝玉等人,那也都是非常杰出的骑兵指挥官。淮西这个地方并不那么靠北,甚至严格说就是中原腹地的一部分。 捕鱼儿海之战——没有一流的骑兵和一流的骑兵将领,谁敢这么打啊? 那一个问题就来了——凭什么,蒙元能在中原腹地建立庞大而优秀的养马基地,宋朝就不行呢?总不能真是养马天赋只有蒙古族同胞独有吧? 其实在北宋初年的时候,虽然丢失了燕云十六州,但宋朝是并不缺战马的,宋太宗两次攻伐辽国,动用的军马据估计都在十万匹以上,打不过主要是因为太宗皇帝这人人菜瘾大,即想防备手下大将拥兵自重,又喜欢越级指挥秀微操。最终高粱河一战大腿上中了一箭,乘着驴车就逃回来了。可是败仗是皇帝亲自指挥打的,皇帝自然不能负责背锅,于是就跟国足踢不过鱼腩球队要找一堆理由一样,上到部将轻功冒进,下到马匹质量不如辽国人好,理由找了一堆。宋朝马政不行的说法也就这么来了。
但是,事实上,直到澶渊之盟签订的真宗朝,宋朝的马政应该依然维持在一个较为良好的状态中。证据是澶渊之盟刚一签,著名的宰相向敏中就曾给真宗皇帝上书,说现在朝廷下设的各个牧马监都马满为患,喂养和管理都需要一大笔成本,既然朝廷有意要罢兵不和辽国人打了,能不能放宽马匹的买卖政策,不再仅允许民间购买牧马监13岁以上老马? 而这个折子,真宗皇帝也真就准了。且你还不能怪真宗皇帝这个决定昏庸。 养马,尤其是在宋朝的腹地养马,那是一件即费钱又占地的大工程,且养出的马匹优先供应军队,民间只能用牧马监淘汰下来的老马。 放在战事频仍的宋初,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咬着牙也不得不搞。可是宋朝跟辽国现在都议和了,大量的膏腴之地不仅要空给牧场、不能用来种田,养出的马匹还要白白老死,不能卖给民间。相当于国营工厂批量生产用不上的坦克,民间却没有车开,这不是巨大的浪费么? 要大炮不要面包,宋朝可不能当苏联啊。 所以向敏中的这个折子,本质上是在要求开放搞活、既然浪费这么惊人,赶紧军转民算了。 而真宗皇帝能答应下来,还是很明智的。 可是宋朝的马政,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从前期只是惊人的浪费,逐渐走向了后期的加速朽败。 镜头一转,来到真宗之后的仁宗朝,有大臣又上书皇帝,说“漳河地区的土壤肥沃,朝廷却在这里大量设置国营马场,百姓不能耕种,邢、沼、赵三州一万五千顷的良田一概被圈占用来牧马,实在是太浪费了,请罢这些地区的牧马监,把这里的土地全部分给百姓,纾解民困。” 宋仁宗还真就采纳了这个建议,把黄河以南所有的国营马场都废除掉了。 北宋后期的缺马问题从此开始日趋严重。到了王安石变法时,王安石心急火燎的想要搞“保马法”改革,鼓励民间多养马,其实都肇因于此。 我估计比较有家国情怀的“大棋党”看到这里怕是要拍案而起了——这特么谁啊?提了这么个祸国殃民的建议?为了老百姓能多有几亩地种,坏了国家用以抵御外辱的大好马政?没有战马怎么争雄四方、收复燕云,不收复燕云怎么获得更好的马场?这些清谈空议的文官,表面上体恤爱民,实则都是圣母婊!怎么就不知道勒紧裤腰带,让百姓再忍一忍,等到大宋打下了北方马场再聊种田的事儿呢? 但是,且慢,上这个奏折的人可比向敏中还大名鼎鼎,他名叫包拯——对,就是那个“开封有个包青天”的包青天。
而且包拯上这个折子绝对不是不知兵的书生意气,首先宋朝当时的马政搞不好,要求朝廷退牧还田,这个呼声不是包拯一个人,富弼、范仲淹、滕子京等“庆历名臣”都曾有过相似的议论。马政不能再这样搞下去了、必须得改,这几乎已经成了当时朝堂上的共识。 其次一点,包拯在这群人当中,谈马政又是最有发言权的。因为包拯自己就署理过群牧司,他的手下就是王安石。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耳闻目睹了当时宋朝的马政败坏到了什么程度——“两监岁费五十六万缗,所息之马用三万缗可买!”朝廷养马每年花的钱是直接到边境榷场上买马的将尽三十倍,这还是王安石后来的推行变法、厉行整顿之后的结果,你可以看到北宋养军马造成了何等惊人的浪费了。 所以包拯上书请罢河南牧马监、退牧还田,根本就不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书生之议,他是实在看不下去这种惊人的浪费了。 那么宋代的群牧司为何浪费如此惊人,乃至包拯、王安石这样的牛人也整治不了呢? 道理其实也很简单,马匹、尤其是战马,在当时不仅是军需物资、而且是绝对的奢侈品,一匹战马的价格可能够一个中产之家一年乃至几年的家用。而养马这种事情又是带有高度风险形式的,“家有百万,带毛不算”,来了一场瘟疫等等,马匹可能就大量减损。朝廷派再精明的判官也无法完全监控各地马场的官员上下其手。而宋代,乃至中国历代马政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是完全国营的,所有权被牢牢抓在朝廷的手中,且朝廷以重视马政为名,给了群牧司官员极大的权力,可以让他们以此为名肆意圈占良田。那么久而久之,走私卖马、贪污腐败、乃至以“养马”为名低价强行征用、侵占民间良田的现象就不断滋生、且屡禁不止了。 而且越腐败则越低效,朝廷花了大量的钱、民间受了极大地滋扰,最终产出的马却寥寥无几。更让人恼火的是,朝廷的监察机构,还没办法约束。因为养马这个事是高度专业化的,行政监察体系对其隔行如隔山,干脆没法监管。 正因如此,无奈的包拯只好建议皇帝选择“弃疗”——与其维持这么低效的马政,还不如多攒一些钱,通过榷场买马,典型的以买代养。两难自解。 而相比之下,王安石的“保马法”则可谓脑洞大开,另辟蹊径——既然国营马场的低效、腐败和扰民没法遏制,那干脆搞“官督商办”么,搞鸟笼经济、有限开放,让老百姓养军马,军马养出来以后政府集体采购,用来抵税,岂不美哉? 只是后一种做法终归犯了“浴缸里养鲸鱼”的错误,宋朝当时大部分民间力量,本质上都是小农,本小利薄,而养马又必须规模化,根本不是小门小户能承担得起的。那么扶持强大的民间资本,搞真正的“官督商办”的民营马场么? 这个想法却又是远远超出中国古代帝制王朝“制度容量”的,宋太祖说得好“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么!民间敢私藏十服以上的甲胄、兵刃,那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想象一下,某个民间富户,如果敢于顶着“官督商办”的名号,养马成百上千匹——那皇上和当地地方官员还睡得着觉吗? 战马在冷兵器时代可是绝对大杀器啊。骑兵冲起来无人可敌,战略机动起来让你追无可追。有哪个皇帝或地方官由此魄力,能养虎遗患呢?就算朝廷有这个魄力,放任民间大规模养马。又有哪个富户钱多了烧的,想去干这个营生呢?万一和接洽的官员事有不协,人家告你个心怀不轨,对大宋朝不够忠诚怎么办?忌惮你这么大的造反,朝廷来个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咋办?而你为了防着官员这一手,只能对方说啥算啥,那对方刻意压价,你养马还能赚到钱么。 所以你可以看到,决定宋朝,乃至所有中原王朝没法在中原内地养马的关键因素,其实不是气候,而是制度。古代中原王朝的绝对帝制系统与养马这种产业是“八字不合”的。 诚然,如王夫之所说,汉唐之所以强盛,是因为畜牧业发达。但汉唐的主要战马来源,也是通过收服和威压帝国边缘的草原民族,通过对他们的收缴获得的。像宋朝这样与北方游牧政权长期对峙的王朝,马匹匮乏成为了长期对峙后一定产生的死循环——不是气候条件不允许,而是“制度容量”不足。 而横向比较整个世界,你会发现,内亚游牧民族政权普遍采用的是一种部落联盟,合伙出去抢掠的制度模式的,各部落自己马匹自己爱惜,当然不存在养马的问题。而同时代的欧洲,因为采用的是权力、武力伴随经济一起分散掉的封建采邑制度,虽然也处于农耕文明区域。但欧洲的农耕的发展,似乎并没有伴随着战马的短缺。以骑马为荣的骑士阶层在整个中世纪成为了欧洲的象征。 因为在封建采邑制度下,领主和骑士不会因为后者保有马匹这种战略资源而心生嫌隙,武力与权力的分配是协同而分散的。 所以马政在成平日久之后必然扭曲、败坏,这成为了独属于中国古代中原王朝,尤其是宋以后的中原王朝的一个魔咒,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朝廷即想要“强干弱枝”、把马匹这个带来碾压武力的战略资源牢牢操控在手中,就无法达成马匹繁育的廉价、高效,群牧司的腐败与亏损,就成了必然结局。 所以理解了这背后的悖论,你再看包拯的那份奏折,是否就能看出藏在其中的无奈与必然了呢? 马年说马,宋代的马政,与人类历史上的许多问题一样,看似是个运气问题、自然禀赋问题,实则是一个制度选择的问题。它的终局,早在宋太祖做出强干弱枝、“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的选择那一刻起,就已经奠定了。 大宋为什么养不好马?是环境问题么? 不,是制度容量决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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