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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马,还有中国吗?

2026-2-18 07:00 PM| 发布者: 石头【D】| 查看: 76| 评论: 0

几年前在殷墟,我第一次见到那些商代车马坑。

黄土之下,马的骨骼依然保持着三千年前的姿态——有的仰颈,有的俯首,车舆的木质早已腐朽,却在土层中留下清晰的印痕。讲解员说,这些马是殉葬品,它们生前拉着商王的车驾,死后也要陪伴主人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马,中国会是什么样子?

答案或许是——根本不会有我们熟悉的这个“中国”。

关于马如何进入中国,考古学家有一个大致的时间线:距今4000年前后,甘肃一带出现了最早的家马。那正是夏代开国的年代。

这不是巧合。

此前的漫长岁月里,黄河流域的人们用双脚丈量土地,用牛耕地,用人力搬运。但人力终究有限——一个人一天走不了百里,背不动百斤。部落之间可以相安无事,却很难真正联结成广袤的“国家”。

马改变了这一切。

有了马,信息可以传递得更快;有了马拉的战车,权力可以投射到更远的地方。殷墟甲骨文中,商王频繁卜问“马方”——那些生活在西北、善于养马的方国。他们既让商王头疼,又让商王离不开:王朝的战车需要马,王朝的祭祀也需要马。

秦国的发迹史最能说明问题。秦人先祖非子,只是一个给周王室养马的小人物。但因为马养得好,他得到了封地,成了附庸。几百年后,他的后代统一了中国。从养马人到天下共主。这个故事预示:谁能掌握核心技术,谁就能掌握权力。

汉武帝对马的执念,后人很难理解。

他派李广利两次远征大宛,死伤数万人,就为了几十匹“汗血马”。后人写诗讽刺:“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但汉武帝有他的逻辑,那是帝王的逻辑。

汉朝立国以来,最大的威胁来自北方的匈奴。匈奴人骑马如履平地,来去如风,汉朝的步兵追不上,战车跑不过。唯一的办法,是建立一支同样强大的骑兵。而要建立骑兵,就需要好马——比匈奴人的马更快、更强壮的马。

张骞出使西域,名义上是寻找盟友,暗地里还有个任务:寻找良马。他在大宛国见到了传说中的“天马”——据说它们跑起来,肩膀会流出红色的汗水。那不是神话,是寄生虫感染导致的皮下出血,但在当时,这足以让人相信它们是神物。

后来,乌孙马来了,大宛马也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苜蓿和葡萄的种子。长安城外,第一次种满了来自西域的牧草。汉武帝看着那些吃苜蓿长大的马,给它们取名“天马”。

这是一场豪赌:用战争换马,用马换安全,用安全换生存。他赌赢了。汉朝的骑兵从此能与匈奴正面交锋,丝绸之路的门终于打开了。

马不只是战争机器。

在甘肃河西走廊,我见过山丹军马场——那里从汉代开始养马,一直养到今天。两千多年,从未中断。

站在祁连山下,看着成群的骏马在草原上奔驰,你能感受到一种跨越时间的连接。汉武帝时的马,就在这片草原上吃草;霍去病的骑兵,就从这里出发,奔袭匈奴。今天,这里的马依然在奔跑,只是不再上战场。

唐代是马政最发达的时期。陇右牧养着七十多万匹官马,王侯将相家的私马不计其数。杜甫写过一句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后面还有一句不太被人提起:“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为什么远行不劳?因为有马,有遍布全国的驿站。开元年间,全国有1600多个驿站,官道上每三十里就有一个。公文传递的速度,可以达到每天五百里——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直到电报的出现。

马让这个庞大的国家,第一次真正“动”了起来。

但马也是一面镜子,照出王朝的兴衰。

宋朝人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没有马。

燕云十六州丢了,河西走廊丢了,西北的牧马地全在辽、西夏手里。宋朝人只能花高价从边境买马,一年买一两万匹,还不够一个骑兵军团的需求。没有足够的骑兵,就只能被动挨打。岳飞北伐,打到朱仙镇,缺马,退回来了。

明朝人吸取教训,在全国设立马政,强行给老百姓分派养马任务。结果老百姓不堪重负,逃亡的逃亡,造反的造反。满清入关,马的问题倒是解决了,但骑兵冲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划时代的一战,发生在1860年。

那年九月,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率领两万五千名骑兵,在八里桥迎战英法联军。这是冷兵器时代最后一次大规模骑兵冲锋。

蒙古骑兵冲向敌阵的时候,英法联军排成方阵,举起了步枪。枪声响起,一排骑兵倒下。再冲锋,再倒下。四小时,两万五千人几乎全军覆没,联军阵亡十二人。

一个时代,结束了。

现代,马不再上战场之后,反而安静地回到了我们的生活里。

农村的马,春天拉犁,秋天拉车,冬天拉着板车去镇上赶集。老一辈人说,六七十年代,生产队里的马比人金贵,冬天喂的都是黑豆。后来拖拉机多了,马就少了。再后来,村里最后一匹马卖了,换了一台三轮车。

但马并没有从中国人的生活中消失。

你去看那些草原上的那达慕,赛马依然是压轴大戏。你去博物馆,铜奔马前永远挤满了拍照的人。你去书画市场,徐悲鸿的奔马图永远是抢手货。你说“马到成功”,说“龙马精神”,说“老马识途”——这些话,我们已经说了几千年,还会继续说下去。

马在战场上驰骋了两千年,在丝绸之路上奔波了一千年,在农田里耕作了五百年。它拉过战车,驮过丝绸,载过信使,拽过犁铧。它把中国的疆域拓展到西域,把中国的视野延伸到中亚,把中国的速度提升到那个时代的极限。

如今,它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但中国这匹“马”,还在奔跑。

这个丙午年,祁连山下的军马场依然草长莺飞。那些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拉着商王的战车冲向敌阵,曾经载着汉朝的使臣穿越戈壁,曾经驮着大唐的诗人在驿道上奔驰。

它们只是在奔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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