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我跟老公又同乘一辆车上班——为了省油——我是司机。 前方的太阳像一个悬挂在空中的巨大橘子,温润平和,我可以直视它。又看到方向盘手指上的圆白的珍珠戒指,突然想到耳朵上晃动着两颗圆白的珍珠。戒指上的是真的,较小;耳朵上的是假的,又大又圆又亮,很多人误以为真,经常被问多少钱买的。我觉得有趣,就问老公:“你看看我手上的珍珠跟耳朵上的一样吗?” “一样!” 我开车,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回答的速度和语气上我就知道他没认真。 “你好好看看,有的100,有的可是1000噢!”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手上的光透着点黄,耳朵上只是表面上的光。” 这本是老夫老妻之间惯常的对话,但引起了我的兴趣,停下车后,我对着阳光仔细研究了一下。确实,戒指上的珍珠光泽柔和,有一种通透感;耳饰上的珍珠表面很亮,对着光看,里面却是暗的。 “真”和“假”就这样在我身上“和谐”地存在着。 于是我想到了莫泊桑的《项链》,突发一个疑问:如果马蒂尔德借项链的时候就知道是假的,会怎么样呢? 我又认真地读了一遍作品,实在感慨:大家就是大家,名作就是名作,确实常读常新。 为了说清楚我的感觉,我分成三点做分析。 1.作品中最可怜的是马蒂尔德的丈夫——那个教育部的小科员 马蒂尔德的丈夫地位不高,但他安于自己的身份,体验着生活的小幸福。 晚餐时,他“把那只汤池的盖子一揭开,就用一种高兴的神气说道:‘哈!好肉汤!世上没有比它更好的……’”;有机会携夫人参加晚会,他为了让妻子高兴,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费了很多力气弄到了票;为了满足妻子的愿望,他把计划给自己买猎枪的400法郎让了出来给妻子添置豪华衣服;他对生活有自己的规划,他父亲留给他18000法郎,不在最危机的时候他没准备动那笔钱;他宽容,马蒂尔德丢了项链,他第一时间没谩骂和指责,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极力去寻找;在找不到的情况下,他接受了这个现实,拿出了父亲留下的钱,又通过各种渠道借钱,“他损害了自己后半生的前程,他不顾成败利钝冒险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姓”,尽管知道后果,他还是勇于承担起来,最后负债累累买下了昂贵的项链,归还了主人,这种担当足以称为勇士。 2.那串钻石项链,是害了马蒂尔德,还是帮助了她? 作品中的“项链”具有象征意义,它无疑是套在马蒂尔德家庭中的枷锁,但它真正害的是马蒂尔德的丈夫,对马蒂尔德,何尝不是一种拯救? 小说批评的是虚荣心。马蒂尔德的丈夫没有虚荣心,他因为娶了有极度虚荣心的太太,让命运捉弄了一回。 马蒂尔德的虚荣心,却让她真正地活过一回。 如果马蒂尔德没丢项链,晚会后她的生活又会回到原点,每天还会在忧戚和哀怨中过日子,想到在舞会上的风采,会加重她的难过;她像悬浮在空中干瘪单薄的纸人,从未体验过脚踩大地的滋味,内心从未充盈丰满过,也从来没有勇敢过。 丢失项链,背负了“那笔骇人的债”,一下子让她从空中落地了,脚踩大地让她的身体开始有了血液流动,她有了某种英雄主义的气概——他们辞退了女佣,搬了家,租了个阁楼居住。她得自己提水,自己买菜,自己洗衣做饭。丈夫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赚钱,她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节省,她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她每天要做很多事,没时间像以前一样在温暖的房间里做无谓的遐想,她在红尘中生活,不再在自己的内心戏里过日子。 十年的劳作,马蒂尔德已然“变成了贫苦人家的强健粗硬而且耐苦的妇人了”,她“乱挽着头发,歪歪地系着裙子,露着一双发红的手,高声说话,大盆水洗地板”,与10年前的纤细自怨自艾相比,此时她粗壮,活得踏实、勇敢。 10年前,她不愿意去有钱的朋友家,“因为看了之后回来,她总会感到痛苦”;10年后,她再次见到光鲜的朋友,竟然勇敢地迎上去主动打招呼,并且坦诚自己经历的一切。马蒂尔德经历了人生的变幻,变得真实、坚强了。 那串项链不仅让马蒂尔德脚踩了大地,还让她的人生真正地绽放过一次。 根据马斯洛的心理需求理论,借项链之前的马蒂尔德处于小康状态,生理(衣食)、安全、情感都得到了满足,她的需求上升到第四层——尊重的需求。于是她总做白日梦,梦想自己拥有奢侈用品和悠闲的生活,她有资格做这样的梦,因为她十分貌美。 美貌是女性价值的一种体现,如果从未绽放过,那也是一种浪费。马蒂尔德坚信自己配得上好衣服和珠宝。当这一切满足了,她就放光了:在舞会上,她带着微笑,快活得几乎发狂。所有的男子都盯着她,打听她的姓名,求人给介绍。部长办公室的人员全都要跟她合舞。部长也注意了她。 她已经陶醉在欢乐之中,什么也不想,只是兴奋地、发狂地跳舞。她的美丽战胜了一切,她的成功充满了光辉,所有这些人都对自己殷勤献媚、阿谀赞扬、垂涎欲滴,妇人心中认为最甜美的胜利已完完全全握在手中,她便在这一片幸福的云中舞着。 这种登上人生巅峰的感觉,属于马蒂尔德自己,这是她的自我感受。她的迷之自信,是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带给她的,这就是真珠宝的价值。 3.奢侈品的价值 假如当初马蒂尔德就知道项链是假的,也许她就不会在舞会上那么出彩,她身上的钻石项链给她一种人生巅峰的感觉,这是“物”与“人”的合一。 我年轻的时候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会买奢侈品,一个动辄几万甚至几十万包,材料跟普通的包也没什么区别,装进去的东西是什么,拿出来的还是那件东西,不是“聚宝”包。读懂了《项链》,也就读懂了奢侈品的价值。 人有时候需要用“物”来彰显自己,奢侈品、限量版,会给人一种身份高或者特殊的感觉,这种感觉不能对别人直接说,需要一个符号让大家知道,因此,奢侈品也就诞生了。 使用奢侈品,追求的不是实用功能。包里可能什么都不装,提着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是一种“我买得起”的符号标志。这是人的一种追求,不必要过分批评。如果足够有钱,又需要装点门面,那就满足;如果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要紧衣缩食来追求,那就没什么必要了。 一个人拥有越多,就越不会为“物”所累,马蒂尔德做梦也想不到她阔朋友的钻石项链竟然是假的! 我喜欢马蒂尔德的阔朋友,她很坦荡,也很真实。马蒂尔德去借首饰时,她把大盒子拿来,全部展示了自己的饰品,让马蒂尔德随便选;马蒂尔德归还晚了,她也真实地表现出不高兴;10年后她再次见到马蒂尔德,没想到马蒂尔德竟然成了一个穷苦的老妇人,她直接“狂叫”……坦诚自己的项链是假的。 马蒂尔德的阔朋友是位物质和精神都十分富足的人,因此作者让她有好运,最后出现是“带着孩子散步”,这对女人来说,是最美的画面。 我不买贵的首饰,太贵的东西丢了坏了都心疼,不划算;也担心别人惦记,招小偷,犯不上。但我喜欢装饰一下自己,因此身上真的假的都有,我自己觉得和谐,可能别人看着也不别扭吧。 莫泊桑小说《项链》
世上的漂亮动人的女子,仿佛由于命运的差错,出生在一个小职员的家庭;我们现在要说的这一个正是这样。她没有陪嫁的资产,没有希望,没有任何方法使得一个既有钱又有地位的人认识她,了解她,爱她,娶她;到末了,她将将就就和教育部的一个小科员结了婚。 她不能够讲究打扮,只好穿得朴朴素素,但是她觉得很不幸,好像这降低了她的身份似的。因为在妇女,美丽、丰韵、娇媚,就是她们的出身;天生的聪明,优美的资质,温柔的性情,就是她们唯一的资格。 她觉得自己本是为了一切精美的和一切豪华的事物而生的,因此不住地感到痛苦。由于自己房屋的寒伧,墙壁的粗糙,家具的陈旧,衣料的庸俗,她非常难过。这一切,在另一个和她同等的妇人心上,也许是不会注意的,然而她却因此伤心,又因此懊恼,那个替她照料琐碎家务的布列塔尼省的小女佣人的样子,使她产生了种种忧苦的遗憾和胡思乱想。她梦想着那些静悄悄的接待室,如何蒙着东方的帏幕,如何点着青铜的高脚灯檠,如何派着两个身穿短裤子的高个儿侍应生听候指使,而热烘烘的空气暖炉使得两个侍应生都在大型的圈椅上打盹。她梦想那些披着古代壁衣的大客厅,那些摆着无从估价的瓷瓶的精美家具;她梦想那些精致而且芬芳的小客厅,自己到了午后五点光景,就可以和亲切的男朋友在那儿闲谈,和那些被妇女界羡慕的并且渴望一顾的知名男子在那儿闲谈。 然而事实上,她每天吃晚饭的时候,就在那张小圆桌跟前和她的丈夫对面坐下了,桌上盖的白布要三天才换一回,丈夫把那只汤池的盖子一揭开,就用一种高兴的神气说道:“哈!好肉汤!世上没有比它更好的……” 因此她又梦想那些丰盛精美的筵席了,梦想那些光辉灿烂的银器皿了,梦想那些满绣着仙境般的园林和其间的古装仕女以及古怪飞禽的壁衣了;她梦想那些用名贵的盘子盛着的佳肴美味了,梦想那些在吃着一份肉色粉红的鲈鱼或者一份松鸡翅膀的时候带着朗爽的微笑去细听的情话了。 而且她没有像样的服装,没有珠宝首饰,什么都没有。可是她偏偏只欢喜这一套,觉得自己是为了这一套而生的。她早就指望自己能够取悦于人,能够被人羡慕,能够有诱惑力而且被人追求。 她有一个有钱的女朋友,一个在教会女学里的女同学,可是现在已经不再想去看她,因为看了之后回来,她总会感到痛苦。于是她由于伤心,由于遗憾,由于失望并且由于忧虑,接连她要不料某一天傍晚,她丈夫带着得意扬扬的神气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瞧吧,” 他说,“这儿有点儿东西是专门为了你的。” 她赶忙拆开了信封,从里面抽了一张印着这样语句的请帖: “教育部长若尔日・郎波诺暨夫人荣幸地邀请骆塞尔先生和骆塞尔太太参加一月十八日星期一在本部大楼举办的晚会。” 她丈夫希望她一定快活得很,谁知她竟带着伤心而且生气的样子把请帖扔到桌上,冷冰冰地说:“你叫我拿着这东西怎么办?” “不过,亲爱的,我原以为你大概是满意的。你素来不出门,并且这是一个机会,这是一个好机会!我费了多少力才弄到手。大家都想要请帖,它是很难弄到手的,却又没有多少份发给同事。你在那儿可以看见所有的官员。” 她用一种暴怒的眼光瞧着他,后来她不耐烦地高声说:“你叫我穿什么到那儿去?” 他以前没有想到这一层;支吾地说:“你上戏园子穿的那件衣裳,我觉得就很好,依我……” 他话没有说完,就看见她已经哭起来了,她的两颊都往下塌,眼泪开始在眼角上发抖。他非常地吃惊,张皇失措地直起身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她费了很大的力,才抑制住悲痛,擦干她那润湿的两腮,用一种平静的声音回答:“没有什么。只是,没有件像样的衣服,我不能参加这个夜会。你的同事,谁的妻子打扮得比我好,就把这请柬送给谁去吧。” 他难受了,接着说:“好吧,玛蒂尔德。做一身合适的衣服,你在别的场合也能穿,很朴素的,得多少钱呢?” 她想了几秒钟,合计出一个数目,考虑到这个数目可以提出来,不会招致这个俭省的书记立刻的拒绝和惊骇的叫声。末了,她迟迟地答道:“准数呢,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有 400 法郎就可以办到。” 他脸色有点发白了。他恰好存着这么一笔款子,预备买一杆猎枪,好在夏季的星期天,跟几个朋友到南代尔平原去打云雀。然而他说:“就这样吧,我给你 400 法郎。不过你得把这件长衣裙做得好看些。” 晚会的日子近了,但是路瓦栽夫人显得郁闷、不安、忧愁。她的衣服却做好了。她丈夫有一天晚上对她说:“你怎么了?看看你这三天来的样子。” 她回答说:“叫我发愁的是一粒珍珠、一块宝石都没有,没有什么戴的。我处处带着穷酸气,我还是不去为好。” 他说:“戴上几朵鲜花吧。在这个季节里,这是很时新的。花十个法郎,就能买二三朵别致的玫瑰。” 她还是不依。“不行…… 在阔太太中间露穷酸相,再难堪也没有了。” 她的丈夫高声说:“你多么傻呀!去找你的朋友佛来思节夫人,向她借几样珠宝。你跟她很有交情,这点事满可以办到的。” 她发出惊喜的叫声:“真的!我倒没想到这个。” 第二天,她到她这位朋友家里去了,向她谈起了自己的烦闷。佛来思节夫人走到她的带镜子的大衣柜跟前,取出一个大匣子,拿过来打开了,对路瓦栽夫人说:“挑吧,亲爱的。” 她先看了几副镯子,又看了一挂珍珠项圈,随后又看了一个威尼斯式的镶着宝石的金十字架,做工非常精巧。她在镜子跟前试着这些首饰,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拿起哪件,放下哪件。她不断地问着:“再没有别的了吗?”“还有呢。你自己找吧,我不知道哪样合你的意。” 忽然她在一个青缎子盒子里发现一挂精美的钻石项链,她高兴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双手拿着那项链发抖,她把项链绕着脖子挂在她那长长的高领上,站在镜前对着自己的影子出神好半天。随后,她带着满腔的顾虑问:“你能借我这件吗?我只借这一件。”“当然可以。” 她跳起来,搂住朋友的脖子,狂热地亲她,接着就带着这件宝物跑了。 晚会的日子到了,路瓦栽夫人得到极大的成功,她比所有的女宾都漂亮、高雅、迷人,她满脸笑容,兴高采烈,所有的男宾都注视她,打听她的姓名,求人给介绍,部长也注意她了。她沉迷在欢乐里,她陶醉于自己的美貌胜过一切女宾,陶醉于成功的光荣,陶醉在人们对她的赞美和羡妒所形成的幸福的云雾里,陶醉在妇女们所认为最美满最甜蜜的胜利里。她是早晨四点钟光景离开的。她丈夫从半夜起就跟三个男宾在一间冷落的小客室里睡着了。她丈夫把那件从家里带来预备给她临走时候加穿的衣服,披在她的肩膀上。这是件朴素的家常衣服,这件衣服的寒伧味儿跟舞会上的衣服的豪华气派很不相称。她感觉到这一点,为了避免那些穿着珍贵皮衣的女人看见,想赶快逃走。路瓦栽把她拉住,说:“等一等,你到外边要着凉的。我去叫一辆马车来。” 但是她一点也不听,赶忙走下台阶。他们到了街上,一辆车也没有看见,他们到处找,远远地看见车夫就喊。他们在失望中顺着塞纳河走去,冷得发抖,终于在河岸上找着一辆拉晚儿的破马车,这种车,巴黎只有夜间才看得见,白天,它们好像自惭形秽,不出来。车把他们一直拉到马丁街寓所门口,他们惆怅地上了楼。在她,一件大事算是完了。她丈夫呢,就想着十点钟得到部里去。她脱下披在肩膀上的衣服,站在镜子前边,为的是趁这荣耀的打扮还在身上,再端详一下自己。但是,她猛然喊了一声。脖子上的项链没有了! 她丈夫已经脱了一半衣服,就问:“什么事情?” 她吓昏了,转身向着他说:“我…… 我…… 我丢了佛来思节夫人的项链了。” 他惊惶失措地直起身子,说:“什么!…… 怎么啦!…… 哪儿会有这样的事!” 他们在长衣裙的褶层里,大衣的褶层里,口袋里,都搜寻过了,到处都没有。他问:“你确实相信离开舞会的时候它还在吗?”“是的,在教育部走廊上我还摸过它呢。”“但是,如果你在路上失掉了,我们可以听得见它落下去的声音。它应当在车子里。”“对呀,这是可能的。你记得车的号码吗?”“不记得。你呢,你没注意吗?”“没有。” 他们惊惶地面面相觑。末了,路瓦栽重新穿好衣服。“我去,” 他说,“我去把我们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看看会不会找着。” 他出去了。她穿着那件参加舞会的衣服,连上床睡觉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倒在一把椅子里发呆,精神一点也提不起来,什么也不想。七点钟光景,她丈夫回来了。什么也没找着。后来,他到警察厅去了,到各报馆去登了寻物启事,又到所有车行去找。总之,凡有一线希望的地方,他都去过了。她面对着这不幸的灾祸,整天等候着,整天在惊恐的状态里。晚上,路瓦栽带着瘦削苍白的脸回来了,一无所得。“应当给你的朋友写信,” 他说,“说你把项链的搭钩弄坏了,正在修理。这样,我们才有周转的时间。” 她照他说的写了封信。 过了一个星期,他们所有的希望都断绝了。路瓦栽,好像老了五年,他决然说:“应该想法赔偿这件首饰了。” 第二天,他们拿了盛项链的盒子,照着盒子上的招牌字号找到那家珠宝店。老板查看了许多账簿,说:“太太,这挂项链不是我卖出的;我只卖出这个盒子。” 于是他们就从这家珠宝店到那家珠宝店,凭着记忆去找一挂同样的项链。两个人都愁苦不堪,快病倒了。在皇宫街一家铺子里,他们看见一挂钻石项链,正跟他们找的那一挂一样,标价四万法郎。老板让了价,只要三万六千。他们恳求老板,三天以内不要卖出去。他们又订了约,如果原来那一挂在二月底以前找着,那么老板可以拿三万四千收回这一挂。路瓦栽现有父亲遗留给他的一万八千法郎。其余的,他得去借。他开始借钱了,向这个借一千法郎,向那个借五百法郎,从这儿借五个路易,从那儿借三个路易。他签了好些债券,订了好些使他破产的契约。他跟许多放高利贷的人和各种不同国籍的放债人打交道。他顾不得后半世的生活了,冒险到处签着名,却不知道能保持信用不能。未来的苦恼,将要压在身上的残酷的贫困,肉体的苦楚,精神的折磨,在这一切的威胁之下,他把三万六千法郎放在商店的柜台上,取来那挂新的项链。 路瓦栽夫人送还项链的时候,佛来思节夫人带着一种不满意的神情对她说:“你应当早点还我,也许我早就要用它了。” 她当时并没有打开那只盒子,她的朋友正担心她打开盒子。如果她发觉是件代替品,她会怎样想呢?会怎样说呢?她不会把她的朋友当作一个贼吗? 路瓦栽夫人懂得穷人的艰难生活了。她一下子显出了英雄气概,毅然决然打定了主意。她要偿还这笔可怕的债务。她辞退了女仆,迁移了住所,租赁了一个小阁楼住下。她懂得家里的一切粗笨活儿和厨房里的讨厌的杂事了。她刷洗杯盘碗碟,在那油腻的盆沿上和锅底上磨粗了她那粉嫩的手指。她用肥皂洗衬衣,洗抹布,晾在绳子上。每天早晨,她把垃圾从楼上提到街上,再把水从楼下提到楼上,走上一层楼,就站住喘气。她穿得像一个穷苦的女人,胳膊上挎着篮子,到水果店里,杂货店里,肉铺里,争价钱,受嘲骂,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节省她那艰难的钱。月月都得还一批旧债,借一些新债,这样来延缓清偿的时日。她丈夫一到晚上就给一个商人誊写账目,常常到了深夜还在抄写五个铜子一页的书稿。这样的生活继续了十年。十年之后,他们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连同高利贷者的利钱和由利上加利滚成的数目。路瓦栽夫人现在显得老了。她成了一个穷苦人家的粗壮耐劳的妇女了。她胡乱地挽着头发,歪斜地系着裙子,露着一双通红的手,高声大气地说着话,用大桶的水刷洗地板。但是有时候,她丈夫办公去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就回想起当年那个舞会来,那个晚上,她多么美丽,多么使人倾倒啊。 有一个星期天,她到极乐公园去走走,舒散一星期来的疲劳。这时候,她忽然看见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孩子在散步。原来就是佛来思节夫人,她依旧年轻,依旧美丽动人。路瓦栽夫人无限感慨。她要上前去跟佛来思节夫人说话吗?当然,一定得去。而且现在她把债都还清,她可以完全告诉她了。为什么不呢?她走上前去。“你好,珍妮。” 那妇人竟一点也不认识她了,带着一种惊异的神情对她说:“可是…… 太太…… 我不知道…… 你一定是认错了。”“没有错。我是玛蒂尔德・路瓦栽。” 她的朋友叫了一声:“啊!…… 我可怜的玛蒂尔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的,多年不见面了,这些年来我忍受着许多苦楚,…… 而且都是因为你!”“因为我?…… 这是怎么讲的?”“你一定记得你借给我的那挂项链吧,我戴了去参加教育部夜会的那挂。”“记得。怎么样呢?”“怎么样?我把它丢了。”“哪儿的话!你已经还给我了。”“我还给你的是另一挂,跟你那挂完全相同。你瞧,我们花了十年工夫,才付清它的代价。你知道,对于我们这样什么也没有的人,这可不是容易的啊!…… 不过事情到底了结了,我倒是很高兴的。” 佛来思节夫人停下脚步,说:“你是说你买了一挂钻石项链赔我吗?”“对呀。你当时没有看出来?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啊。” 于是她带着天真的得意的神情笑了。佛来思节夫人感动极了,抓住她的双手,说:“唉!我可怜的玛蒂尔德!可是我那一挂是假的,至多值五百法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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