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攻击伊朗的愚蠢之处

我们美国人基于存疑的情报说法，又一次在中东发动了战争。

正如2003年那样，我担心我们没有充分思考其中重大的风险和不确定的收益。

川普表示，这场“规模巨大且仍在进行”的战争目标是政权更迭：他誓言要摧毁伊朗的军事力量，再次摧毁它的核计划，并推翻其领导层。

目标宏大。但根本问题仍然存在：他实现这一切的可能性有多大？代价和风险又是什么？

战争充满不确定性。有时会像1991年的海湾战争那样顺利，有时却会让人深陷越南、阿富汗或伊拉克。

我这些年曾在伊朗报道，见过民众对政府的怨恨，因此也许这些打击，会导致伊朗政府像2024年叙利亚盟友那样崩溃。

但仅靠空袭推翻领导人的记录并不理想：在拜登和川普执政期间，美国花费超过70亿美元轰炸也门，却未能赶走甚至装备简陋、不得人心的胡塞武装。

总体而言，当美国军事干预拥有明确且有限的目标时，做得更好——例如在委内瑞拉俘虏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行动。

这场对伊朗的战争则恰恰相反，目标是推翻一个拥有9000多万人口国家的政府。

川普或许对与伊朗开战的后果抱有过于乐观的看法，因为伊朗在2020年卡西姆·苏莱曼尼被暗杀后反应有限，对去年核设施遭轰炸的回应也较为克制。

我的猜测是，伊朗现在觉得必须重新建立威慑力，并将继续采取强硬回应，不仅攻击美国军事基地，还可能袭击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通过那里运输），或在全球范围内组织针对美国目标的恐怖袭击。

军事行动的目的是让我们更安全，但伊朗在未来几年似乎并不具备对美国构成重大威胁的能力。

尽管川普或他的助手提出种种说法，伊朗的导弹短期内可能无法打到美国本土，核计划已被封存，显然处于暂停状态。通过攻击伊朗，我担心我们增加了风险，而不是降低了风险。

这场战争的另一个代价是将耗尽已经短缺的弹药，例如“战斧”导弹和各种拦截弹，并分散美国在亚洲长期战略挑战的关注。

我们将削弱自身应对下一场危机的军力。

像萨达姆·侯赛因统治下的伊拉克一样，伊朗拥有一个压制民众、不得人心的政府，对地区产生负面影响。根据人权活动者通讯社的数据，伊朗刚刚屠杀了数千名抗议者——至少6800名平民，甚至可能更多。这个政权是性别歧视的支柱，在整个中东支持不良行为者，并束缚了数百万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而且正如2003年的伊拉克一样，战争未必是应对一个残暴且敌对政府的最佳工具。国际关系中的问题往往多于解决方案，而过去对轻易通过军事手段解决问题的幻想，反复为我们自己和他人带来悲剧。

在战争前夕，我联系了一位勇敢的伊朗人权律师纳斯林·索图德，她因勇敢反抗政权而多次入狱。她告诉我，最适合进行军事打击的时间是1月，那时或许可以阻止街头的屠杀。

索图德和一些伊朗人一样，对如今的军事行动态度矛盾。她说，在屠杀发生前，她的立场是“不能靠轰炸带来民主”。屠杀发生后，她对暴行深感厌恶，表示支持外部人道主义干预以保护抗议者，但不支持川普单方面的军事打击。

有些战争是必要的；相比之下，这是一场自选战争。在解决伊朗核计划问题上，外交途径曾展现出希望。伊朗似乎愿意达成协议，在数年内暂停铀浓缩，此后在严格监督下将浓缩限制在极低水平，同时稀释高浓缩铀储备。

这并非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因为没有解决伊朗的导弹问题或镇压问题；外交解决方案往往令人不满，因为是妥协的结果。但川普通过撕毁奥巴马与伊朗宗教领袖达成的并不完美的核协议，在一定程度上制造了这场核危机。

如果我们仍留在协议中，我认为我们今天会处于更安全的位置，而且仍处于和平之中。

为了削弱伊朗政府并促成变革，我们还有其他不涉及战争的方法。美国可以尝试整合支离破碎的反对派，努力削弱民兵组织。可以走私更多“星链”终端，让伊朗人能够通信。

情报界可以优先调查领导层的腐败；我希望看到曝光伊朗高官财富的泄密，或揭示他们的子孙在国内外享受奢华生活的报道。美国仍然可以做这些事情。

可以说，去年最削弱伊朗领导层的因素之一并非炸弹，而是一段视频，展示一名伊朗强硬派官员女儿的奢华婚礼，她身穿露肩低胸礼服；视频在伊朗迅速传播，凸显了领导人对公众施加自己并不遵守的规则，所体现的虚伪和双重标准。

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泄露视频。

这一切不如炸毁海军基地或炼油厂那样引人注目。但请记住，1979年推翻伊朗国王的不是机枪和炸弹，而是走私进来的布道和歌曲录音带。我怀疑轰炸行动是否能够推翻伊朗宗教领袖，但他们如此不得人心，我相信在某个时刻，他们能够并且将会被一个更有组织、资金更充足的反对派赶下台。

请记住，我们都需要对未来保持谦逊。像我这样的鸽派在某些使用武力的问题上是正确的，例如伊拉克战争，但在其他问题上也有判断失误，例如伊拉克增兵。

当我权衡这场对伊朗新战争的利弊时，我担心我们又一次在中东不知不觉走入危险的错误。

当你目睹过战争的恐怖，你会相信战争应是最后手段，而不是在没有法律依据或明确目标的情况下坠入的深渊，把我们所有人不必要地推向一个风险更高、唯一确定的是流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