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给习近平的教训

过去一周，美国和以色列军队对伊朗发动了突然且猛烈的攻击，击杀了伊朗最高领袖，这正在印证习近平的一种世界观：硬实力为王。

多年来，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一直警告国内要警惕美国的军事敌意，并指示军方打造一支世界一流的军队——他称之为“钢铁长城”，其强大程度要足以威慑美国，并确保按照北京设定的条件实现和平。

习近平曾说：“对待侵略者，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同他们对话，这就是以战止战、以武止戈，用胜利赢得和平、赢得尊重。”

十多年来，习近平一直致力于打造以牙还牙的军事能力。如今，由于川普总统毫不掩饰地动用军事力量，这一努力显得更加迫切。川普的做法不仅威胁各国政府，也正在冲击现有的全球秩序，而中国越来越认为自己终将成为这一秩序的领导者。

习近平与川普预计将在数周后于北京会晤，以延续去年贸易战后达成的一项脆弱的休战协议。然而，美国以强力手段推翻主权国家领导人——伊朗的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被击杀、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被抓捕——仍然令中国感到不安。哈梅内伊和马杜罗都曾是北京的战略伙伴。

中国的分析人士和官员认为，鉴于中国是一个核武国家，美国不太可能以同样方式针对习近平。但川普把战争当作维护美国主导地位工具的做法无疑强化了北京的看法：美国始终是中国最持久的威胁。

颇具影响力的政治学者、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郑永年指出，中国国内普遍认为，美国利用以色列作为跳板对伊朗发动战争。他说，正因如此，中国必须防止日本和菲律宾等地缘政治对手——这两个国家都是美国的条约盟友——成为“东亚的以色列“和”东南亚的以色列“。

郑永年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说：“要避免这些国家像以色列一样牵着美国鼻子走，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另一些分析人士，如上海的国际关系专家沈丁立则表示，美国军事力量的展示正在迫使中国“冷静审视力量对比”。

沈丁立说：“北京现在更清楚地看到了美国的实力。”

中国正在关注这场冲突，就像当年观察1991年海湾战争那样。当时，美国先进军事武器的强大展示给中国人民解放军敲响了推进现代化的警钟。

本周，中国军方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图表，总结美以对伊朗打击带来的五点教训。其中之一是“武器批判”，这呼应了习近平的一贯论调。图表还提到必须依靠“自己”，这很可能指中国努力减少对其他国家在能源和国防生产等关键要素方面的依赖。

上周四，一个家庭抵达德黑兰参加悼念活动，悼念被美国和以色列空袭炸死的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Arash Khamoosh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不过，排在首位的教训是中国必须警惕“内奸”。这一表述显然是一个笼统概念，用来描述北京长期以来对外国间谍活动以及煽动“颜色革命”推翻政府企图的担忧。习近平已经建立起一套强硬的安全体系来防范这些威胁，而这些威胁有时也确实存在：上个月，美国中央情报局发布了一段新视频，试图在中国军队内部招募间谍，希望利用习近平反腐行动清洗大量高级指挥官所带来的不满情绪。

目前中国国内正在广泛讨论的一点是，不要因为与华盛顿谈判而产生虚假的安全感。当美国和以色列的第一枚炸弹落在伊朗时，各方原本仍处于谈判之中，北京视之为虚伪和美国滥用权力。

中国官方媒体的一篇社论写道：“在谈判仍在进行时发动打击开创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先例：外交不再是主权国家平等协商的平台，而是受制于主导力量意志的工具。”

中国分析人士认为，在川普政府时期，美国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也更加危险，这迫使中国必须更加警惕。

前中国军官、现为独立评论员的宋忠平说：“对中国来说，战略上的结论其实很简单：不要假设你的对手会按规则行事。他们可能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发动打击，也可能不惜一切代价，无视游戏规则和战争规则。”

1月，委内瑞拉前领导人尼古拉斯·马杜罗和他的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被押下直升机，前往曼哈顿的联邦法院。Vincent Alban/The New York Times

这也影响到北京如何评估华盛顿的诚意。川普近期表示希望减少与中国的对抗。他的政府最近推迟宣布一项对台湾的军售计划，北京宣称对这个自治岛屿拥有主权。虽然这看起来像是橄榄枝，但分析人士认为，习近平很可能仍然保持怀疑态度，并不会因此放缓军事建设。

研究中国问题的咨询公司阿斯达尔咨询负责人柯尔斯滕·阿斯达尔说：“在北京看来，美国可能将其行动包装成追求和平，但它真正提供的是通过支配或遏制实现的和平。习近平不希望中国接受这种和平。他希望通过中国的胜利实现和平。”

为实现这一目标，习近平已经打造出世界上最具实力的军队之一，这支军队拥有规模庞大的海军，以及隐形无人机和高超音速导弹等先进武器。这些武器的设计目的之一就是在中国决定进攻台湾时阻止美国前来支援。

中国在关键矿产的开采和加工领域的垄断地位也极大增强了北京在全球的影响力，并迫使川普在关税问题上让步。这些矿产被用于制造从手机到精确制导导弹的各种现代技术。

此外，中国全国人大上周四公布了新的五年规划，其中包括向人工智能、量子计算以及其他战略技术领域投入大量资源，以进一步抵御美国压力。

中国垄断了许多现代技术所需的关键矿物的开采和加工。位于无锡郊外的一家精炼厂是世界上唯一一家生产超纯镝的工厂，超纯镝是人工智能芯片必需的材料。The New York Times

这些举措凸显出中国的一种看法：在重视硬实力这一点上，习近平与川普实际上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但两人实现和运用这种力量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北京一直利用美国的军事行动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倡导全球稳定的和平国家——尽管存在大量相反证据，例如中国在台湾海峡和南海的强势军事行为。

北京大学全球合作与理解研究院执行院长王栋说，对中国而言，“实力是为了自卫和稳定，而不是为了扩张”。

他还说，美国寻求实力时依赖的是“失衡的、赤裸裸的硬实力”，而这种力量最终无法保证实现其目标，例如在伊朗出现一个友好而和平的政府。

王栋说：“我们正在所看到的，是一个由美国主导的秩序在走向衰落时的最后挣扎。”

西方分析人士则对中国所宣称的克制态度更加怀疑。他们认为北京也可能认为需要在海外拥有更大的军事存在，并可能因此卷入外国纷争。

兰德公司中国研究中心主任裘德·布兰切特说：“中国也会感受到那种吸引所有大国的‘牵引力’，促使它们不断建设能够把力量投射到更远地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