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听过太多传说。 免费医疗。全民保健。看病不要钱。 去了之后,我问导游能不能参观医院。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那天上午,平壤阳光很好。医院大楼外观整洁,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女护士,面带微笑。我按下快门,心想:这不挺好的吗? 直到走进去。 病房的门推开,我愣住了。 床上铺着一块白布,干净、崭新,像刚拆封。但白布下面,是颜色发旧的被褥——花色、厚度、新旧都不一样。 导游轻声解释:“被子都是病人自己从家带的。这块白布是临时铺的,为了拍照好看。” 我没说话。 后来才知道,医院只提供床架和床垫。棉被、枕头、换洗衣物,全得自己扛来。住院那天,家人背着大包小包,像搬家。
这不是冷漠。是规矩。也是无奈。 走廊尽头,我看到一个绿色啤酒瓶倒挂在输液架上。 胶管连着病人的手背。瓶身擦得很干净,标签撕掉了,但“大同江啤酒”的轮廓还在。 我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导游说:“我们啤酒瓶质量好,玻璃厚,消毒了就能用。”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后来医生告诉我,输液袋需要进口,需要塑料,需要生产线。而啤酒瓶,洗洗涮涮,能用十几年。 输液用的药液是医生自己配的。没有现成的药水,就一瓶一瓶兑。我问:“会不会有杂质?”医生笑笑:“我们都检查过。” 那个笑,让我说不出下一句话。 药房里空空荡荡。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空。货架上零星摆着几盒药,落了些灰。 “药要去市场买。”医生说。 他开了处方,递给病人。病人接过来,揣进口袋,转身走了。那一瞬间,我看到处方上写着一剂青霉素。 后来知道,那剂青霉素的价格,接近一公斤大米。 对普通家庭来说,那是半个月的口粮。所以很多人拿到处方,不去买药。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 手术室的门半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 手术台边,缝合线缠在线轴上,比我们平时缝衣服的线还粗。护士正在整理器械,动作很慢。 消毒锅在角落里,就是那种乡下蒸馒头用的大锅。手术器材放在里面煮。没有高压灭菌,没有无菌包装,只有一锅开水。 “能消毒干净吗?”我问。 护士点头:“煮很久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带我看他们的棉花地。 真的,就在医院后面,一小块地里种着棉花。医生们下班后去浇水、施肥。 “绷带不够用,”他说,“自己种点棉花,能省一点是一点。” 棉花还没开,地里绿油油的。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蹲在田埂上,像农民,也像医生。 我突然想起一个数字——朝鲜结核患者约有110万人,占人口5%。很多人其实只要吃药就能活。 但药呢? 有个病房我没进去。 门口牌子上写着“结核科”。导游说,里面有病人,不方便参观。但我透过门缝看到,旧病床的床沿上,有深色的污渍。 像血。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种病床,用了几十年。擦不掉的东西,就留在上面了。
病房里没有暖气。冬天病人多穿两件衣服,缩在被子里。停电的时候,医疗设备用不了,护士点着蜡烛守着。 离开医院时,阳光还是很好。 门口那个女护士还站在那里,微笑着。我按下快门,拍了最后一张。 导游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 回来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啤酒瓶、空药柜、种棉花的医生、带被子的病人。 朝鲜的医疗制度,宪法写得很美。免费医疗,全民保健。但现实是,免费的是诊断,是床位,是医生的时间。药、针头、绷带、消毒水,得自己想办法。 可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医生们还在看病,护士们还在守夜,病人们还在排队。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沉默的坚持。 有人说这是麻木。也有人说,这是活着的方式。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个医生的话。我问,没有药怎么办?他说:“那就用我们有的。” 啤酒瓶是有的。自己配的药水是有的。自己种的棉花是有的。一锅开水是有的。 这些不够,但总比没有好。 离开朝鲜那天,我又想起那个医院。想起那个用啤酒瓶输液的人,不知道他现在好了没有。 希望他好了。 |
电话:647-830-8888|www.66.ca 多伦多六六网
GMT-5, 2026-3-26 03:25 PM , Processed in 0.045193 second(s), 23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0, Tencent Clou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