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荒谬,往往不是以戏剧性的爆炸作为开场,而是以一种极度平庸、甚至带有几分滑稽的姿态,悄然渗透进我们的日常生活。 就在国民党高层郑丽文启程造访中国大陆的前夕,国民党中央于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支六十秒的AI生成宣传片。这支影片的视觉语言堪称奇观:画面上充斥著各种人物以不同场景的日常姿态“躺平”,并配以一句看似通俗、实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标语:“有和平才能躺平,和平最大。” 这是一种极度迷幻的政治麻醉剂。在这些流动的数位像素背后,倡导者试图向台湾社会兜售一种廉价的交换逻辑:只要我们放下身段、放弃对主权与尊严的坚持,换取暴政者的微笑,我们就能获得免于恐惧的自由,就能安然地在岁月静好中“躺平”。然而,他们似乎在刻意遗忘,甚至试图掩盖一个最为致命的常识——那个正拿著刀抵在台湾人脖子上、日夜以军机绕台、以长臂管辖摧毁区域和平的罪魁祸首,正是郑丽文满怀笑意即将去觐见的习近平。 这岂止是一场政治公关的灾难,亦是一道精心计算过的社会心理学考题。中共近年来透过跨国执法、秘密绑架与严刑峻法,正在台湾社会的底层土壤里,悄悄种下一种名为“无力感”的剧毒。而台湾内部的部分政治势力,竟自甘沦为这股毒素的播种者。当“躺平”成为向独裁者乞怜的姿态,我们有必要停下脚步,重新检视这座岛屿正面临的灵魂危机。 当“躺平”成为向独裁者乞怜的姿态 要理解这支宣传片的毒害之处,我们必须先考掘“躺平”一词的文化系谱。“躺平”原是中国大陆年轻世代在面对中共体制内极端“内卷”、阶级固化与高压统治时,所发展出的一种消极抵抗。那是一种充满血泪的微弱控诉:既然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被国家机器与资本收割的命运,不如降低欲望,拒绝参与这场残酷的游戏。 然而,当这个词汇被国民党的AI宣传片挪用时,其内涵发生了令人作呕的翻转。它不再是弱者对抗体制的消极武器,反而被包装成向极权体制“消极不作为”的诱饵。影片传递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抗中保台太累了,关心政治太危险了,只要由我们代表你去向北京磕头,把两岸的决定权交出去,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睡觉。 这种绥靖主义(Appeasement)的论述,精准地捕捉到了台湾社会在长年面对地缘政治高压下的“政治疲乏”。中共的对台战略早已不全然依赖飞弹,他们更擅长发动一场没有硝烟的认知作战。透过近年来“猎狐行动”的扩张,以及《香港国安法》那无远弗届的“全球管辖权”,北京正向台湾人展示一种无所不能的暴力美学:我可以随时跨越国界抓捕你,我的法律就是真理。 当这种恐惧被具象化,人类的心理便极易落入“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的陷阱。国民党的文宣,正是看准了这股蔓延在社会潜意识中的无力感。他们将施暴者的威胁视为既定事实,反过来责怪那些不愿屈服的防御者破坏了和平。这就如同要求人质在绑匪面前“安详地躺平”,并将这种引颈就戮的姿态称作“和平最大”。这无疑是对常识的侮辱,同时也是对历史悲剧的全然无知。独裁者的胃口从来不会因为猎物的躺平而满足,他们只会在咀嚼骨血时,嘲笑猎物的懦弱。 富察与黎智英的未归路 如果说国民党的文宣是用AI生成的虚拟幻境,那么现实世界里,中共却是用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为我们演示了“不愿躺平”的代价,以及“真假和平”的残酷分野。 当某些政客在冷气房里高谈阔论“躺平”时,我们的心头始终盘旋著一个沉痛的叩问:八旗文化的总编辑富察(李延贺),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2025年2月,中国国台办冷酷地证实,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已依“煽动分裂国家罪”,一审判处富察有期徒刑3年、剥夺政治权利1年。富察是一位热爱历史与文本的出版人,他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就是纸张与油墨。他在台湾策划出版了一系列拆解大一统史观、反思帝国边陲(如新疆、西藏、蒙古)困境的书籍。这些在台湾理所当然享有言论自由的文化产物,却成为中共眼中的“煽动分裂”。 富察在2023年返回中国办理除籍手续时遭秘密拘捕,这一抓,等于在台湾出版界与公民社会的头顶引爆了一枚核弹。中共透过富察案向全台湾宣告了一条恐怖的跨国红线:你在台湾合法的编辑、写作与出版,只要触犯了北京的忌讳,一旦你踏入中共的势力范围,你就是阶下囚。 更令人绝望的是那“剥夺政治权利1年”的附加刑。在中国的司法黑箱中,这往往意味著刑满后仍将面临漫长的“限制出境”。富察的回家之路,依旧遥遥无期。他办公桌上未完的校讯、未及付梓的书稿,都在无声地控诉著这个以文字定罪的荒谬时代。这起案件对台湾社会造成的“寒蝉效应”是深不见底的。它让每一个从事知识生产的台湾人,在敲下键盘的瞬间,都不得不感受到背后那一双来自老大哥的凝视双眼。 此处将目光转向南方那座曾被誉为“东方明珠”的城市,我们看到的是另一座更为宏大的文字狱。壹传媒创办人黎智英,一位本可带著百亿家产安然“躺平”于海外的报人,却选择在《香港国安法》的屠刀下挺直脊梁。2021年6月23日,在无数香港人在雨中排队购买最后一份《苹果日报》的泪水中,一间坚持说真话的媒体被硬生生掐死。黎智英至今仍被关押在赤柱监狱的单人牢房中,面对最高可能达无期徒刑的无尽审判。 黎智英与富察,一个在香港的铁窗内苍老,一个在上海的黑牢中音讯全无。他们本来都可以选择妥协,选择在财富与虚假的和平中“躺平”。但他们深知,一旦知识份子选择了躺平,一个社会的灵魂就死去了。他们的被捕与遥遥无期的归途,宛如一面锐利的镜子,照出了国民党“求和躺平”论述的苍白与虚伪。当文字成为罪状,当出版成为煽动,所谓的和平,不过是集中营里死寂的静默。 在无力感蔓延的荒原上重拾抵抗的锚 历史的考据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一种真正的自由与和平,是建立在向极权体制的妥协与自我审查之上。从纳粹德国到苏维埃帝国,绥靖主义者每一次退让换来的“时代和平”,最终都成为下一场大屠杀的序曲。 今天,中共正试图透过“富察案”的杀鸡儆猴、透过《惩治台独意见》的长臂管辖,结合台湾内部如国民党般倡导“躺平保命”的论述,在台湾社会进行一场深度的灵魂阉割。他们要我们相信“反抗也没用”;他们要我们觉得“不谈政治、不批评中国、只求自保”才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他们要将这种因恐惧而生的屈服,偷换概念为“和平”。 漫天铺地的无力感与寒蝉效应,台湾人该如何自处? 首先,我们必须在认知上拒绝被恐惧收编。我们必须看透“躺平”论述背后的降伏逻辑。真正的和平,是建立在我们拥有捍卫自身生活方式的实力与意志之上。当我们面对威胁时,唯有站立得比以往更加挺拔,对方才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如果我们选择在刺刀前躺下,我们失去的不仅是站立的权利,最终连躺平的空间都会被暴政的履带碾碎。 其次,我们必须以记忆对抗遗忘,以持续的言说对抗寒蝉效应。富察虽然被囚禁,但八旗文化出版的每一本书,依然在台湾的书店里流传;黎智英虽然失去自由,但《苹果日报》留下的反抗精神,早已刻入一整代香港人与台湾人的集体记忆中。中共可以囚禁肉体,但无法没收思想。我们能为富察、为黎智英、为所有良心犯所做的最大抵抗,就是继续阅读他们出版的书、继续探讨他们关心的议题、继续大声说出他们被禁止说出的真相。 一个成熟的公民社会,其韧性(Resilience)往往在最幽暗的时刻才得以彰显。当独裁者以跨国绑架与重判试图制造“无力感”的黑洞时,我们不能让恐惧成为指导我们生活的最高原则。我们必须深刻体认:台湾的存在本身,这座岛屿上蓬勃的出版自由与言论市集,就是对中共极权体制最大的否定与嘲讽。 郑丽文或许会在对岸的宴席上与独裁者举杯,宣扬著躺平的虚幻和平;但在这道狭长的海峡这边,我们没有闭上眼睛的权利。我们必须醒著,为了那些因坚持说真话而无法回家的人,也为了确保我们的下一代,永远不需要在刺刀的阴影下,屈辱地祈求一个得以“躺平”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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