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和伊朗谁会先让步？

美国总统川普正寻求通过持续的海上封锁来获得筹码，而德黑兰方面则释放出在开放海峡问题上的灵活信号。

波斯湾航运中断，正令美国的阿拉伯盟友、伊朗乃至全球经济日益承压。问题在于，谁的损失最重，以及谁会因为受不了而先让步。

在华盛顿于4月13日对伊朗港口实施海上封锁之前，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一直是伊朗政权手中的一张王牌。在长达40天的冲突中，德黑兰不仅通过本国石油出口获利，还使海湾国家失去了重要收入，并实施了一套方案，向为数不多的过往船只征收高额通行费。

如今，美伊两国维持着脆弱的停火，同时就引发这场战争的复杂核问题进行谈判，以期达成一项更广泛的协议。在这种情况下，时间不一定再对伊朗有利。

伊朗外交部长阿巴斯·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在上周五表示，在停火期间，霍尔木兹海峡将“完全开放”，这为谈判创造了喘息空间，并推动油价大幅下跌。目前的停火协议定于本周二到期。

然而，航运只被允许沿着伊朗军方指定的路线行进，该路线需穿过伊朗水域的一个检查区，这远未达到完全开放该水道的程度，也未必意味着德黑兰要放弃收取通行费的主张。

美国总统川普(Trump)随后在Truth Social上表示，在与德黑兰达成全面协议之前，美国对伊朗港口的封锁“将完全保持效力”。

伊朗经济在2月28日美以发动袭击前就已岌岌可危，后来又因轰炸行动而遭受重创。随着石油收入和关键进口的受阻，伊朗正开始感受到美国封锁带来的切肤之痛。

卫星图像显示了上周五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活动。图片来源：European Union/Copernicus Sentin/Reuters

“看来美国是想让伊朗政权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沙特政治分析家萨勒曼·安萨里(Salman al-Ansari)说。“这次封锁剥夺了伊朗人唯一的筹码——霍尔木兹海峡，因为它迫使伊朗政权坐到谈判桌前，就放弃其核野心进行积极和建设性的讨论。”

伊朗和美国的谈判代表可能在未来几天再次会晤，川普表示，双方已接近达成一项协议。根据该协议，华盛顿将获得伊朗去年夏天在美国轰炸后埋藏于地下的高浓缩铀库存。

德黑兰迄今未挑战美国的封锁，但这并不意味着未来几天它不会这样做，尤其是如果谈判陷入僵局，且停火到期时仍未取得有意义的外交进展。

沙特等海湾国家绝对不愿看到战火重燃。伊朗导弹和无人机的精准打击，尤其是在上一阶段战事的最后几天，已对这些国家的炼油厂和石化厂等能源设施造成严重破坏，同时耗尽了它们防空拦截弹的储备。海湾国家希望看到的局面是维持对伊朗的经济施压，但同时要保持军事上的静默。

然而，随着伊朗经济危机加剧，该国迟早要面临一个严峻的选择：是默许霍尔木兹海峡的重新正常开放，从而失去其谈判筹码并放弃收取通行费的野心；还是挑战美国的封锁，并冒着重陷全面战争的风险。

若伊朗再次挑起地区战争，德黑兰在国际上将陷于更加孤立的境地，因为这条重要水道的航运中断将令欧洲和亚洲经济体遭受进一步冲击。

“世界上所有国家都不能接受霍尔木兹海峡由一个国家来控制的想法，”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Gulf Cooperation Council)负责政治和谈判事务的助理秘书长阿卜杜勒·阿齐兹·阿卢瓦伊舍格(Abdel Aziz Aluwaisheg)说。该委员会由六个海湾君主国组成。他说，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是在16世纪，当时葡萄牙扼住了欧洲和印度之间贸易往来的咽喉要道，最终促成一个国际联盟的建立，让这条水道得到自由使用。

“伊朗人说——如果我们不能出口石油，那么谁也别想出口。而我们说，霍尔木兹海峡必须对所有人开放，正如海洋法所规定的那样。你受益，大家也都会受益，”阿卢瓦伊舍格说。

霍尔木兹海峡曾是全球约20%的石油和25%的液化天然气运输通道，这处航运中断给海湾国家带来的痛苦并不一样。它们都蒙受损失，但程度大相径庭。

海湾两大经济体沙特和阿联酋能够通过管道出口战前约三分之二的石油总量，这些管道绕开霍尔木兹海峡，分别通往红海的延布港和阿曼湾的富查伊拉港。

全球油价上涨使得沙特和阿联酋能以更高的收入来弥补出口量的下降。虽然石化产品和化肥的出口不易改道，但沙特也因成为向卡塔尔、科威特和巴林等较小海湾国家供应物资的主要后勤路线而受益。

相比之下，这三个国家没有其他途径出口其石油或天然气，因此面临收入锐减的困境。

“如果说这场冲突有赢家的话，沙特就是经济上的赢家。许多海湾国家现在需要穿越边境、依赖沙特来运输货物，”常驻卡塔尔的智库海湾国际论坛(Gulf International Forum)的主任达尼亚·塔费尔(Dania Thafer)说，“卡塔尔和科威特被锁在霍尔木兹海峡里。从某种程度上说，关闭海峡对它们而言比伊朗导弹来袭更危险。”

不过，与伊朗不同的是，卡塔尔和科威特拥有相当于它们几年GDP总量的主权财富基金，仅凭借所持有的资产进行借款，就能够度过这场危机。

位于利雅得的咨询公司Jood的总裁、沙特经济学家法瓦兹·法瓦兹(Fawaz al-Fawaz)表示，如果需要，所有海湾君主国都可以承受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数月之久，从而限制伊朗的筹码。“（对伊朗而言）不幸的是，我们的经济家底很厚，”他说，“可以削减很多开支。”

当然，这些盘算都基于一个假设，即伊朗不会试图通过扰乱沙特和阿联酋的替代出口路线来增加其筹码。一种方法是重新对富查伊拉、延布以及通往这些港口的油田和管道发动无人机和导弹袭击；在40天的公开战争期间，德黑兰已经这样做过，但收效有限。

另一种方式是，由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Houthi)民兵恢复对连接印度洋和红海的曼德海峡的袭击，干扰航运。

虽然伊朗经常就曼德海峡发出威胁，但中东地区的官员和外交官表示，至少到目前为止，胡塞武装几乎没有兴趣加入战争，以免招致美国乃至沙特的报复。然而，这种情况可能会改变。

“所谓阿联酋或沙特比伊朗更抗压的说法，似乎只是建立在关键基础设施尚且安然无恙的假象之上，”智库Bourse & Bazaar的首席执行官埃斯凡迪亚尔·巴特曼格利(Esfandyar Batmanghelidj)说。“伊朗的设想是，从足够长的时间跨度来看，它仍然能够比其地区邻国和美国承受更多的痛苦。我只是不明白，在经过了八年极限施压制裁之后，美国在未来几周内增加的任何经济压力如何能从根本上改变伊朗的盘算。”

未来几周将揭示德黑兰的设想是否正确。

“这场冲突不再是关于哪一方能打击更多固定目标，”曾在2008年至2017年担任美国情报界伊朗事务首席官员的诺曼·鲁尔(Norman Roule)说。“现在的较量在于，谁能维持中东地区商业体系的运转，以及谁能破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