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里，做全中国第一个见到太阳的人

不知从何时起，“追光”成了年轻人旅行的一大主题。有人跨洋过海去北极圈追逐极光，有人不远万里奔赴高原等待日照金山。但在中国最东端的小城抚远，有一种光，每天以这里为起点，跨越千山万水，照亮中国的每一寸土地——这便是每天清晨照进祖国的阳光。

抚远地处黑龙江省东北部，有“东方第一城”美誉。它如同一个原点，从这里开始，中国迎来一个个崭新的日子。

在早班绿皮火车上，我花半宿复盘了此行的目的地，跟着列车员“抚远站到了”的提醒下车，出现在眼前的站房朴素、崭新。

抚远站是中国铁路轨道最东端的车站，2012年通车后，“东极”不再遥不可及。从哈尔滨出发的列车，晃晃悠悠穿过三江平原，把一车车怀揣“追光”梦的人，卸在这座安静的小站。

很多小城的公交都是环线，抚远的2路车也不例外。从火车站上车，沿着迎宾路，顶着凌晨2点的微光一路向东，天空从深蓝渐变成橘红——这是夏至前后才能在抚远看到的场景。车厢里卖鱼篓的大爷、拎着豆浆的大妈，都知道我要去哪儿，他们说：“搁人民广场下，顺着江边走过去，就看见东极阁了。”

在国土最东端 与太阳相会

沿着山路登上东极阁，这座汉唐风格的建筑，立于华夏东极国家森林公园的制高点。海拔266.5米，不算高，却足以俯瞰整座小城。此时北京时间还没到3点，东方的天际线就开始泛红，抚远在黑龙江与乌苏里江的环抱中渐渐苏醒。世界仿佛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心跳和快门声。

终于，一轮红日从江面缓缓探出头。瞬间，金色的光芒泼洒在江面，波光粼粼，像无数颗星星在跳跃。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华夏东极”四个字的分量。此时，我是十几亿中国人里，最早看到这一天太阳的人。这种体验，比任何风景都更具震撼力。

驾车驶向乌苏大桥，这座2012年建成的“中国东方第一桥”，是连接大陆与黑瞎子岛的唯一通道。桥下，抚远水道滚滚北流。过了桥，便是世界唯一的内陆“两国一岛”——黑瞎子岛。2008年，随着中俄黑瞎子岛划界完成，回归的这片土地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国土。

黑瞎子岛，是抚远最具代表性的地理地标之一。岛上的湿地沼泽、草木丛林构成了完整的生态系统，是珍稀动植物的栖息乐园。岛上，湿地公园的漂浮式木栈道全长约2256米，行走其上，随处可见野鸭游弋。脚下是千年形成的“塔头墩子”，低头可见小鱼在水草丛穿梭，抬头则能望见苍鹭掠过水面。在野熊园里，130公顷的土地上生活着120余只黑熊。隔着车窗玻璃看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是这片自然秘境中最治愈的画面。

岛上的纪念碑与界碑，为这片自然之地刻上历史的印记。站在第259号界碑旁，向对岸眺望，一江之隔的便是俄罗斯卡萨科维奇沃镇，那里有一些废弃的俄方建筑。中国新建的东极宝塔，位于黑瞎子岛东北角，象征着祖国最东端的文化与精神守望。岛上的“东方第一哨”，是中国最东的边防哨所。哨所的士兵每天迎着第一缕阳光升起国旗，那一抹红，在国境线上猎猎作响。

游历完黑瞎子岛，经乌苏大桥驶回，最终抵达东极广场。巨大的古篆体“东”字雕塑矗立江畔，像一位哨兵般守望着边疆的太阳，在滔滔江水中锚定着“华夏东极”的坐标。广场上的太阳亭拥有360°无遮挡观日视角，无数追光者甘愿从暮色等到破晓。站在广场上，眼前是抚远水道和乌苏里江交汇的波澜壮阔，江对岸便是俄罗斯。

金色的鱼滩 抚远人的淡水鱼厨房

如果说光是抚远的灵魂，那么鱼就是抚远的血肉。抚远古称“伊力嘎”，赫哲语即“金色的鱼滩”。这里是“中国大马哈鱼之乡”，出产的抚远大马哈鱼，细腻的肉质呈桃粉色，味道鲜美无比，有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认证。抚远有着极为丰富的淡水鱼类品种，境内黑龙江和乌苏里江孕育了约105种淡水鱼。那句描述鱼类品种之多的“三花五罗十八子七十二杂鱼”，说的就是这里。当地人可以每天换着花样吃鱼，一个月都不带重样。

想吃鱼，得舍得早起。凌晨3点，当整座城市还在沉睡，抚远镇沂河路上的东极鱼市已经人声鼎沸。这是中国北方最大的淡水野生鱼交易市场，迄今已有百年历史。65家鱼行一字排开，活蹦乱跳的鳌花、哲罗、鳇鱼闪着银光。摊主麻利地刮鳞去鳃，空气里的那股味道，不是腥，是鱼鳞混着清甜的江水被刮下来时，带出的一点点生鲜气息。你要是不好这一口，可能觉得冲；可你要是好这口，能在这儿站半天不动窝。

挑一条3斤重的鳌花鱼，转身走进隔壁的渔家乐。十几分钟后，热气腾腾的清蒸鳌花就能上桌，鱼肉入口的瞬间，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能让你真切感受到什么叫“鲜掉眉毛”。最地道的吃法，当属赫哲族传统美食“刹生鱼”。把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活鱼，片成薄薄的丝，半透明的那种薄，码在盘子里，像一捧冰。野韭菜切段，辣椒油泼上，再用醋一激，拌匀了，鱼丝就变了颜色，边缘微微卷起，看着就开胃。夹一筷子冰凉脆爽的鱼肉送进嘴，先是醋的酸和辣油的香冲上来，紧接着，鱼本身的清甜才慢慢透出来。细细品尝，鱼肉会在齿间咯吱咯吱响，既爽口，又开胃。大早上吃这个，整个人都醒了。

大马哈鱼籽就得另说了。每年秋天，大马哈鱼从海里回来，逆着江水往上冲，拼了命也要回到出生的地方。产完卵，它们便力竭而死。鱼虽然死了，但鱼籽留下了。那一粒粒橘红色的籽，挤在一起，亮晶晶的，像刚从江底捞上来的红宝石。本地人管它叫“东极鱼子酱”。东极鱼子酱最地道的吃法是拌热米饭。刚从电饭煲里盛出来的大米饭，热气腾腾的，把鱼籽往上一铺，拌匀了吃。米的热气把鱼籽的咸鲜逼出来，每嚼一口，鱼籽就在齿间爆开，噗噗响。

江里的鱼，养活着岸上的人。从赫哲先民的“刹生鱼”，到今天渔家乐里的清蒸鳌花，几千年传承，从未断绝。鱼养活人，人便崇敬鱼。赫哲人至今保留着撒网前祭祀的习俗，头网打上来的鱼，要放生——这叫“还给江神”。

赫哲族的鱼皮画 蔓越莓的红色海洋

从鱼市出来，身上还带着江水与鱼的味道。顺着乌苏里江一路走，你会慢慢发现，抚远的“鱼”，不只在锅里，也在生活里。江里的鱼上了餐桌，也上了衣裳、上了画卷、上了故事。对生活在两江之间的赫哲族而言，鱼既是食物，也是图腾。想真正读懂这片“金色的鱼滩”，就得从餐桌边再往前走一步，走进赫哲人的村庄，看看渔猎民族的文化宝藏。

乌苏镇抓吉赫哲族村，是黑龙江下游重要的赫哲族文化传承地之一。从空中俯瞰，这个村子像一条巨大的鱼，卧在乌苏里江畔。漫步村中，处处是鱼：木屋上挂着渔网，路灯是鱼形，路牌是鱼形。

在这里，可以看见赫哲族创作的鱼皮画。鱼皮画是赫哲族的独门绝技。鱼皮经过晾晒、去鳞、鞣制，会变得像布一样柔韧。赫哲族会把这些鱼皮剪裁、镂刻、粘贴成极富民族特色的图画，展现千百年来的渔猎生活。

村里建有赫哲文化传习所，运气好能赶上“伊玛堪”说唱。“伊玛堪”是赫哲族特有的曲艺说书，内容既有英雄史诗，也有抒情短篇，旋律苍凉悠远、婉转动听。2006年，“伊玛堪”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12月，伊玛堪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赫哲族的智慧，不只藏在非遗文化里，更融在世代相传的生活方式中。“铃铛网”捕鱼、“蹶达钩”钓鱼，这些古老的渔猎技法，是赫哲先民在与自然的相处中摸索出的生存之道——铃铛网入水，鱼群触碰时铃铛作响，便能精准判断鱼群位置；蹶达钩，钩体呈小鱼造型并嵌有八枚铁钩，顺着江水摆动，能精准钩住水底的游鱼，不需耗费太多人力，却收获颇丰。

如今，赫哲人将传统渔猎与现代生态捕捞融合在一起，划定捕捞区域、限定捕捞季节、控制捕捞数量，既守护了世代相传的渔猎生活，也守护了两江的生态平衡，让鱼类得以繁衍生息。这份“与江共生、取之有度”的生存哲学，是赫哲族留给抚远最珍贵的文明财富。

除了赫哲族的独特色彩，抚远的文明肌理更因多民族共生、跨国界交融而变得丰富多元。汉、赫哲、满、俄罗斯等多个民族聚居于此，不同的文化在此相遇、相融，勾勒出一幅鲜活的边境共生图景。

而节庆，则是文化交融的最好载体。赫哲族的“乌日贡节”，是渔猎民族的狂欢，节庆中开展的捕鱼竞技、划船比赛和民俗表演，尽显赫哲族的豪爽与热情。汉族“二月二”龙抬头之时，抚远人会举行祈福仪式，理发、吃猪头肉，祈求一年风调雨顺。在中俄跨境文化节，俄罗斯的油画、舞蹈和音乐，与中国的非遗技艺、传统戏曲和民俗表演碰撞交融，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抚远的宝藏，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在距离抓吉村不远的黑瞎子岛镇东安村，藏着抚远最令人意外的景观——亚洲最大的蔓越莓规模化种植基地。2014年，原产北美的“红宝石”蔓越莓漂洋过海在此安家，如今种植面积达4200亩。

每当收获季节到来，注满水的田里就会驶过一排特制的打果机，机械臂敲打藤蔓，一粒粒通红的果实随即浮起，在水面铺开一层嫣红。这“红色海洋”的盛景，打破了人们对东北黑土地只有大豆高粱的刻板印象。咬一颗新鲜的蔓越莓，浓郁的果酸味会让你忍不住直咧嘴。这里的蔓越莓将被加工成果干、果汁、果酱，成为抚远新的味觉名片。

很少有人想到，这片红色果田的背后，其实与黑龙江流域湿地的自然条件密不可分。蔓越莓喜欢酸性土壤和充足水源，而三江平原的沼泽地恰好为它提供了生长条件。原本荒芜的低洼地，如今变成了现代农业的“试验田”，为边城抚远打开了一扇面向全国乃至世界的窗口。这座位于中国最东端的小城，不仅拥有江河中的丰饶鱼群，也在黑土地上孕育着新的奇迹。

在开放的口岸 守着国境线上的日子

在抚远，江河不仅是风景，更是一条国境线，两条绵延边境的大动脉在此合流，一同奔向远方。黑龙江，至此完成了它的中游使命，流向俄罗斯，一路向东，直至鞑靼海峡。

这种边境线的张力，如今尤为具体。抚远口岸是黑龙江五大对俄口岸之一，与俄罗斯远东中心城市哈巴罗夫斯克（伯力）航道距离仅65千米。乘船一小时，便可抵达对岸，体验一日游两国的穿越感。

抚远口岸的交通脉络也在不断生长。连接岛屿与城市的桥梁、公路和滨江步道陆续建成，一条面向东极日出的旅行线路逐渐成形。每年夏季，全国各地的自驾车沿着黑龙江一路向东，在抚远停下脚步，看日出、逛鱼市、登岛寻东。

抚远也正在以更加开放的姿态面向世界。抚远正在推进建设新的边境通道，未来将形成集人员通关、货物运输、综合服务于一体的现代化智慧口岸。地图上的“祖国东极”，正一点点成为中国向北方开放的一处前沿节点。

游历一番后回到抚远市区，才真正体会到这座边陲小城的宜居。2025年，它入选全国文明城市。抚远的常住人口只有9万多，街道干净宽敞，人少车少。打出租车，只用几块钱就能去城里任何地方。年轻人出去了不少，留下来的人，守着江，守着日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又登上东极阁。夕阳把余晖洒在城中的楼房屋顶上，一片金黄。与清晨的蓬勃不同，此刻的抚远温柔宁静。广场上，音箱响起来，几十个人排成几排，跳着广场舞。旁边，几个孩子踩着滑板车追逐，笑声传出去老远。人间烟火的祥和，在这座边陲小城是随处可见的日常。

“旭日之抚，虽远必达”。抚远，其实不远。它虽在中国的最东方，但也在每一个愿意为第一缕阳光奔赴的人的行程里。这里的一切，共同构成了一个真实鲜活、没有滤镜的东极风光。抚远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追光的起点，品鲜的起点，读懂中国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