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罗拉我爱她

回到上海的第一个下午，去话剧中心看了《玻璃动物园》，我是从安福路走过去的，安福路很热闹。梧桐街都很热闹。

二十多年前我住在新华路番禺路，平时散步总是会走到淮海西路，武康路，兴国路兜一大圈。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人，安安静静的，要是有个傍晚我走到武康大楼下面发现有一万人，一准儿能把我吓死。

哪个时候更好，其实我也不知道。

《玻璃动物园》是美国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的成名作。故事发生在三十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

故事一点都不复杂，一个母亲，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挤在一个非常非常不宽裕的家庭里。母亲阿曼达总是在回忆过去的自己，在忧虑女儿的未来；儿子汤姆在鞋厂工作，却一心想逃离这个家，逃向远方，逃向文学、电影和另一种生活；女儿Laura，脚有些残疾，性格羞怯，几乎不敢进入外面的世界，只守着自己收藏的那些玻璃小动物。

玻璃动物园，就是她的小世界。

汤姆把一个叫Jim的同事带回家吃饭。母亲把这当成女儿人生中可能出现的一线希望。Laura却发现，Jim竟然是她高中时代曾经暗暗喜欢过的男孩。Jim阳光、健谈、善良，他和Laura聊天，鼓励她，还和她跳舞。那一刻，所有的观众都相信，Laura可能得救了，她终于要结束她那发霉的生活了。

可是这束光很快就退去了。Jim告诉她，他已经订婚了。

《玻璃动物园》是一个动人的、残忍的剧，没有坏人，全是好人，可是，好人都过得没希望，看完后，它让你泪眼模糊地想：

他妈的！

田纳西·威廉斯挺像理查德·耶茨，痛不？绝望不？不好意思，再来一把盐。

这就是后来我们慢慢懂得的人生。

《玻璃动物园》写的是1930年代的美国，却让台下的年轻人笑、哭、唏嘘、共鸣。在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计算生活成本、重新面对不确定的时期，我们又坐在经典面前。

演Laura的，是我的老朋友朱杰。我们认识已经好多年了，当然，我和她的先生田先生认识就更久了。田先生长得像阿嬷的情书里年轻时的阿公，很帅很厉害，更是那种有情有义值得交往的人。

朱杰演过影视剧，这几年她回到剧场，回到舞台，带着她的梦想和执着。事实证明，她是多么的成功啊，剧终时她举着蜡烛，一束光定格在她的脸上，我听见了全场的心跳。

这个酷热的下午，穿过安福路嘈杂的街道，坐在剧场里，时间像一条河，在我眼前缓缓流过。这是美妙的两个小时，我们慢下来，坐在黑暗中，看一个人的脆弱如何发光，然后，重新回到黑暗。

傍晚去大学同学40年聚会的时候，问起有一首关于Laura的歌叫啥来着，老登们说，刘文正唱的，叫《告诉罗拉我爱她》。

很多年以前，我和田先生还很年轻，小朱杰就更年轻了。我经常晚上拖着田先生打麻将，小朱很生气，说“我恨邱兵”，“打倒邱兵”。

田先生下楼去帮她叫好出租车，嘱咐到家后发短信。

小朱安全到家后发来了短信。田先生看完短信，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他刚刚摸上来的一把大牌，高兴地说：

“朱朱安全了。你们，就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