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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奥德赛》的争论:仲树采访诺兰的六个问题

2026-8-6 09:00 PM| 发布者: 冰雕玲珑鱼| 查看: 52| 评论: 0

著名导演诺兰耗资2.5亿美元打造的大片《奥德赛》,7月已经在海外上映。

国内将于8月14日公映,提前点映已经开始,而且一票难求。

公映还没开始,网上关于这部电影的讨论和争议,已经先火了起来。

一开始,我想看《奥德赛》,理由很简单:

导演是克里斯托弗·诺兰。

《盗梦空间》《星际穿越》《奥本海默》……

他过去拍的几部电影,都曾让我震撼。

可看了一些关于《奥德赛》的评论以后,我又有些犹豫了。

有人说,诺兰拍出了战争之后的人性、创伤,以及一个英雄真正的归乡。

也有人批评得非常猛烈:

他用现代人的价值观改造了荷马史诗,把一个古典英雄拍成了不断反思、忏悔和道歉的人。

甚至有人直接把它概括成:

太政治正确了。

同一部电影,为什么会让人看到两个几乎完全相反的世界?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仲树对诺兰的采访。

仲树,是一位在美国完成哲学博士学位的中国学者。

很多介绍这场采访的文章和视频,都在赞叹:

一个中国女孩,竟然对大导演诺兰做出了一场如此高水平的采访。

我原本只是随手点开。

想看看诺兰为什么要拍《奥德赛》,也想知道这场被很多人夸赞的采访,到底好在哪里。

没想到,真正让我停下来的,不是诺兰。

而是仲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荷马是西方文明清晨时代的游吟诗人,你是不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游吟诗人?”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电影问题。

它一下子把讨论从一部电影,带到了文明。

采访继续下去,我发现,它完全不是一场我们熟悉的电影宣传采访。

没有问演员为什么这样选。

没有问拍摄过程。

没有问特效、预算,或者哪场戏最难拍。

她几乎每一个问题,都围绕着《荷马史诗》本身。

围绕着文明。

围绕着英雄。

围绕着战争。

围绕着伟大、赎罪、傲慢和诸神。

诺兰的回答,也完全不是在介绍电影。

更像是在回应这些问题。

整场采访,我看得并不轻松。

一方面,我没有读过《荷马史诗》,也还没有看过电影。

另一方面,他们谈到的很多概念和表达,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认真接触。

有时候看着中文字幕,我觉得有点云里雾里。

回过头再看看英文原文,又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点。

可继续往下听,又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完全抓住。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完全听不懂。

而是隐隐觉得,他们讨论的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好像很深,诺兰也都回答了,可我始终找不到这些问题与电影、与《荷马史诗》之间的具体联系。

我似懂非懂,却越来越想把它弄明白。

与此同时,我心里还有另一个疑问:

仲树这场采访,到底厉害在哪里?

难道只是因为她有哲学背景,提出的问题听起来很高深?

还是因为她用了很多普通观众不熟悉的概念?

我开始补课。

去了解《荷马史诗》的故事背景。

去找采访里提到的那些概念。

也把一些赞美和批评这部电影的内容放在一起看。

和GPT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拆下去以后,我才慢慢发现:

仲树的问题,并不是一个哲学家悬在半空中的思想游戏。

她听见了观众对电影的赞美、反感和质疑。

但她没有把那些情绪化的争论,原样扔给诺兰。

她把“太政治正确了”,翻译成:

今天,伟大是不是必须道歉?

她把“不像荷马了”,翻译成:

你是不是把《奥德赛》基督教化了?

她把“拍得太好莱坞了”,翻译成:

面对不同文化的观众,你究竟在为谁讲故事?

她把观众说不清楚的情绪,提炼成了哲学问题。

又把这些哲学问题,变成了导演真正能够回答的问题。

这时我才开始明白:

这场采访真正精彩的地方,不只是问题深。

而是它把围绕《奥德赛》那些看似撕裂的评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摆到了桌面上。

我也决定:

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弄明白。

────────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问题这么厉害?

仲树问诺兰:

“荷马是西方文明清晨时代的游吟诗人,你是不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游吟诗人?”

这不是一个电影问题。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它讨论的已经不是电影,而是文明。

荷马生活在大约三千年前。

那是古希腊文明刚刚形成自己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时代。

英雄是什么?

战争意味着什么?

神与人是什么关系?

这些后来影响西方文明几千年的命题,都在《荷马史诗》中第一次被系统地讲述。

所以,仲树称荷马是西方文明清晨时代的游吟诗人。

而诺兰面对的,却是另一个时代。

一个经历了两千多年文明发展,经历了宗教、启蒙、工业革命,也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西方。

今天的人,已经很难再毫无保留地歌颂英雄、赞美战争。

更多的是反思、追问,甚至质疑。

所以,仲树真正抛出的那个问题是:

今天,我们是不是已经站在西方文明的黄昏?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么诺兰重新讲述《奥德赛》,讲述的还是荷马当年的英雄史诗吗?

还是一个黄昏时代,对自己文明的一次重新审视?

诺兰没有直接回答“是不是黄昏”。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的回答,把讨论重新带回了《奥德赛》。

在他看来,一部真正伟大的经典,并不会停留在诞生它的那个时代。

每一个时代的人,

都会带着自己的问题重新阅读它,也都会重新讲述它。

三千年前的人,从《奥德赛》里看到的是英雄、战争和归乡。

今天的人,也许看到的是创伤、记忆、反思,以及战争留给人的代价。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

这并不是对荷马的背离。

恰恰是经典生命力的证明。

三千年来,《奥德赛》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每一个重新阅读它的时代。

这也是我觉得这段对话最精彩的地方。

仲树提出的是一个关于文明的命题。

诺兰回答的是一个关于经典的命题。

一个在追问:

今天是不是西方文明的黄昏?

一个在回答:

真正伟大的经典,不属于清晨,也不属于黄昏。

它属于每一个时代。

────────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奥德赛》里会有“赎罪”?

仲树长期研究古希腊哲学,也学过古希腊语,能够直接阅读古希腊文献。

所以,当她指出古希腊文化中没有“赎罪”这个概念,古希腊语里没有对应的词,《荷马史诗》中同样没有时,这不是一种模糊的观影感受,而是建立在语言、文本和思想传统之上的判断。

但诺兰的《奥德赛》,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明显的“赎罪感”。

于是,她直接问诺兰:

你是不是把《奥德赛》基督教化了?

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

因为我们今天理解“犯错—忏悔—赎罪—获得宽恕”这整套逻辑,本身就深受基督教文明影响。

但《荷马史诗》的世界,并不是这样理解错误与后果的。

《奥德赛》原本讲的是奥德修斯经历特洛伊战争和十年漂泊,最终返回伊萨卡。

按照古希腊的逻辑,故事的重点在于:他能否夺回家园、恢复秩序,重新确立自己作为国王、丈夫和父亲的位置。

错误造成的后果需要面对,被破坏的秩序需要重建,但故事并不以“先忏悔,再获得宽恕”为核心。

诺兰的电影,却把奥德修斯的内心放大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历尽磨难归来的英雄,也是一个带着战争、傲慢和伤害回家的人。

诺兰在访谈中提到,电影里有奥德修斯的坦白,也有他与佩涅洛佩最终那场诚实而亲密的交流。

现代观众很容易从这场坦白与重逢中,感受到忏悔、净化与和解的意味。

这就是仲树所说的“赎罪感”。

它未必来自某一句明确宣告“我要赎罪”的台词,而是从人物面对过去、坦诚交流,以及夫妻重逢的整个情感过程中生长出来的。

但诺兰并不认同自己有意把《奥德赛》基督教化。

他说,他在改编时真正抓住的,是古希腊的 Xenia,也就是“宾客之谊”。电影里为了便于理解,把它称作“宙斯的律法”。

所谓宾客之谊,核心就是:

按照自己希望被对待的方式去对待他人。

我漂泊到陌生人的家门口时,希望主人愿意接纳我,给我食物和一个落脚之处;那么陌生人来到我家时,我也应该这样对待他。

与此同时,客人接受款待之后,也必须尊重主人,不能长期赖着不走,更不能反过来侵占主人的家。

这看起来只是待客礼仪,实际上却是一种双向的文明规则。

而且,它并不是《奥德赛》才突然出现的一个小概念。

从整个特洛伊战争和奥德修斯归乡的故事看,宾客之谊的破坏几乎贯穿始终。

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以客人的身份来到斯巴达,却带走了主人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无论把它理解成诱拐还是私奔,从古希腊人的视角看,这首先都是对主人款待与信任的背叛。

特洛伊战争,也由此爆发。

奥德修斯在归途中进入独眼巨人的洞穴,本来按照习俗期待得到食物和庇护,独眼巨人却拒绝履行主人的义务,反而伤害来客。

奥德修斯靠智慧逃出生天,却又因为傲慢,在脱险之后喊出自己的真实姓名,最终招来海神波塞冬的报复。

回到伊萨卡以后,那些求婚者又以客人的身份进入奥德修斯的宫殿。

佩涅洛佩和家人按照待客之道供他们吃喝,他们却长期占据宫殿,挥霍财产,纠缠佩涅洛佩,甚至试图夺取这个家。

他们原本是客人,最后却变成了侵占者。

这样一来,宾客之谊就不再是一句抽象的哲学概念。

它说的是:

主人不能虐待来到门前的陌生人;客人也不能把主人的善意,当成侵占其家园的机会。

它既是礼仪,也是承诺;既约束主人,也约束客人。

一旦这条最基本的相互尊重被破坏,随之而来的就可能是战争、报复、漂泊和秩序崩塌。

所以,诺兰从“赎罪”转向“宾客之谊”,并不是答非所问。

仲树看到的是电影中现代人很熟悉的心灵经验:坦白、忏悔、和解。

诺兰回答的,却是这份现代经验在古希腊故事中的深层根基:一条文明法则被破坏之后,世界会发生什么。

在他的理解里,《奥德赛》并不是一笔简单的“犯罪—忏悔—宽恕”的账。

整个故事都建立在文明规则不断被破坏、后果不断扩散的基础上。

换句话说:

“赎罪”,是现代观众读出的心灵语言。

“宾客之谊”,才是诺兰用来理解整部史诗的文明结构。

这样再看两人的对话,就不再是“仲树问了一个很玄的问题,诺兰又给了一个更玄的回答”。

而是能真正看见:

同一个故事,在古希腊人和现代观众眼里,看到的可能并不是同一件事。

────────

第三个问题:伟大的人,是否必须为自己的傲慢道歉?

仲树接着把话题从“赎罪”推进到另一个古希腊观念:

傲慢,Hubris。

她提到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修昔底德把雅典民主的衰落,归因于雅典人在强盛之后产生的傲慢。

而诺兰的电影,把同样的问题落在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奥德修斯。

于是,仲树问:

奥德修斯是否应该为自己的骄傲悔过?还是说,骄傲本来就配得上一位伟大人物?

这里的“傲慢”,并不只是脾气不好,或者喜欢炫耀。

在古希腊悲剧里,Hubris往往意味着:一个人因为自己的力量、智慧和成就,开始相信自己可以越过边界,甚至凌驾于规则、命运和诸神之上。

奥德修斯身上,智慧与傲慢常常只有一步之遥。

《奥德赛》中独眼巨人的故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奥德修斯自称“无人”,灌醉并刺瞎独眼巨人,成功带着同伴逃走。

到这里,是智慧救了他。

可是脱险以后,他偏偏要高声报出自己的真实姓名,让独眼巨人知道,究竟是谁打败了他。

这已经不是为了求生。

而是为了让自己的胜利被看见、被记住。

结果,独眼巨人向父亲波塞冬祈求报复,奥德修斯的归途也因此付出了漫长的代价。

智慧让他逃出了洞穴,傲慢却让他失去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这也是奥德修斯这个英雄最矛盾的地方。

没有那份强烈的自信,以及对自身智慧的确信,他也许成不了奥德修斯。

他设计木马,赢得战争,又一次次从绝境中逃生,依靠的正是这种相信自己能够改变局面的力量。

可是,同一种力量一旦越过边界,也会变成傲慢。

所以,仲树真正追问的,并不只是奥德修斯有没有做错。

而是:

伟大人物身上的骄傲,究竟是成就伟大的力量,还是摧毁伟大的根源?

诺兰没有直接回答奥德修斯“该不该悔过”。

他反过来问:

即使他悔过了,又会有什么不同?

因为悔过发生在奥德修斯的内心,只关系到他自己的精神状态,却不一定能改变他之外的任何事物。

伤害已经造成。

宾客之谊已经被破坏。

有些后果,甚至可能永远无法逆转。

在诺兰看来,这正是傲慢的悲剧性。

奥德修斯的坦白,以及他与佩涅洛佩之间那场诚实而亲密的交流,也许能给他带来某种净化,让他的内心得到安顿。

可是,如果他造成或者参与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那么对事件本身来说,他是否悔过,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诺兰把问题推到了更深的一层:

我们真正关心的,究竟是奥德修斯个人能否获得精神安宁,还是那个已经被他认为遭到自己破坏的世界?

一个人的忏悔,也许能够改变他如何理解自己。

却未必能够修复已经被他伤害的世界。

人可以后悔。

历史却不会因为他的后悔重新来过。

而仲树没有停在这里。

她把问题继续推向了今天:

我们生活在一个要求伟大为自身道歉的时代。

荷马描绘伟大时,可以直接歌颂英雄的力量、智慧和荣耀。

但今天的电影似乎很难再毫无保留地这样做。

现代叙事里的伟大人物,往往必须被拆解、被反思,甚至必须忏悔、自我批判,才能重新获得观众的理解。

于是,仲树又问诺兰:

关于伟大的故事,今天是否必须同时是一则道歉的故事?

是不是必须要求主人公忏悔、反思和自我批判?

这时,我才真正明白,仲树并不是突然从古希腊的“傲慢”跳到了现代电影。

她问的,正是围绕这部电影最尖锐的一种质疑:

为什么今天重新讲述古典英雄,总要让他反思、忏悔,甚至为自己的伟大道歉?

有人会认为,这样的处理让奥德修斯变得更加复杂,也更有人性。

但也有人会认为,这是把现代价值观,甚至所谓的“政治正确”,强加给一个古希腊英雄。

仲树没有直接质问诺兰:

你为什么要把奥德修斯拍得不断反思自己?

她把这种情绪化的争议,翻译成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我们这个时代,还能不能接受一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反思的伟大?

诺兰的回答很现实。

他说,讲故事的人始终都在与观众的期待对话。

一部电影能够产生作用,不仅因为故事本身释放了某种力量,也因为观众带着自己的价值观、经验和期待进入了故事。

今天的社会更强调平等,也更加警惕把某个人塑造成一种绝对的、不受限制、不可质疑的伟大。

因此,如果电影只展示奥德修斯的力量和荣耀,却不让他面对自己的傲慢、伤害和责任,现代观众很可能会拒绝接受这样的伟大。

所以,伟大必须“道歉”,并不一定意味着诺兰在否定伟大。

它也是现代叙事让观众重新接受伟大的一种方式。

英雄仍然可以伟大。

但他的伟大不能再被写成一种绝对正确、无需承担后果的特权。

诺兰还提醒了一点:

观众能够识别出这种叙事机制,并不意味着它就失效了。

我们也许知道,电影正在通过人物的坦白、反思和悔过,引导我们重新理解甚至同情这个英雄。

但看见了这种机制,并不等于它不能继续打动我们。

这样再看这段对话,它其实包含了两个层次。

第一层,是古希腊悲剧的问题:

傲慢为什么会毁掉伟大?

第二层,是现代叙事的问题:

今天的人为什么只有在伟大愿意接受审视之后,才肯重新接受它?

仲树表面上是在问奥德修斯应不应该悔过。

她真正追问的却是:

诺兰是不是把现代社会对英雄的道德要求,带进了《奥德赛》?

而诺兰的回答是:

现代观众确实会要求伟大接受审视。

但他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让英雄完成一场道歉表演。

而是让英雄面对一个更沉重的事实:

内心可以忏悔,已经发生的伤害却未必能够被撤销。

所以,这一问最终讨论的已经不只是奥德修斯。

它讨论的是我们这个时代怎样看待英雄:

我们仍然渴望伟大,却不再允许伟大把自己放在规则之外。

────────

第四个问题:诺兰拍电影时,究竟在回应谁?

诺兰刚谈到现代观众的期待,仲树就把问题又往前推了一步。

她说,电影导演的处境或许比诗人更加困难。

诗歌深深依赖它诞生的语言和文化。

离开英语,人们很难真正阅读莎士比亚;离开德语,也很难真正阅读歌德。

电影却不一样。

电影导演必须向自己“城邦”之外的人说话。

他的观众来自不同国家,使用不同语言,也有不同的习俗、规范和价值观。

于是,仲树问诺兰:

你在创作时,会不会把这些来自不同文化的观众考虑在内?

这个问题依然延续着前面的争议。

既然现代观众会要求英雄反思,来自不同国家和文化的观众又有着不同的价值期待,那么诺兰电影里的那些改变,究竟来自他自己对《奥德赛》的理解,还是为了适应全球观众?

换成更直接的话,就是:

你是不是在迎合某一类观众?

诺兰的回答非常干脆:

不会。

他并不按照不同国家、不同文化或不同价值立场,为观众分别设计一套电影。

但紧接着,他又说,电影之所以能够被世界各地的人理解,是因为过去一百多年里,好莱坞已经发展出了一套电影的“通用语”。

电影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它有自己的语法、规则和惯例。

世界各地的观众看过大量电影,已经学会了怎样理解镜头、剪辑、人物、悬念、类型和情节推进。

所以,诺兰并不是根据每一种文化的价值观去调整自己的表达。

他依靠的是一种许多观众已经能够共同理解的电影语言。

这里必须区分两件事:

好莱坞的传统叙事语法,并不等于好莱坞的某一种价值立场。

诺兰所说的“传统”,主要是电影怎样组织故事、塑造人物和引导观众。

最典型的,就是三幕式结构。

它可以粗略理解为:

第一幕,把人物推上路。

第二幕,让人物不断遭遇阻碍,冲突逐渐升级。

第三幕,让最重要的矛盾到达高潮,并完成故事的收束。

按照最熟悉的现代电影方式,《奥德赛》可以被组织成一条非常清楚的线:

奥德修斯赢得战争,踏上归途;

他不断遭遇海神、独眼巨人、女巫和海妖等阻碍;

最后返回伊萨卡,夺回家园,与妻子重逢。

观众始终抓住一个核心问题:

他究竟能不能回家?

但《奥德赛》原文并不是按照这样的时间顺序一路讲下来的。

故事开始时,特洛伊战争已经结束多年。

奥德修斯仍然失踪。

求婚者正在侵占他的家。

前面的篇章主要讲的甚至不是奥德修斯,而是他的儿子忒勒马科斯外出寻找父亲的消息。

奥德修斯真正登场以后,才通过自己的回忆,讲出独眼巨人、喀耳刻和海妖等早先发生的冒险。

也就是说,原作从故事中间开始,再用回忆补回过去。

这不是没有结构。

恰恰相反,它的结构非常复杂,也非常精巧。

但它不是现代商业电影最常见的那种:一位主人公带着一个清楚的目标,从起点一路向前推进。

所以,诺兰强调传统的电影语法,并不是说所有电影都必须机械地分成三段。

他的意思是:

表面的时间顺序可以大胆改变,但底层必须给观众一条能够抓住的路。

他用《记忆碎片》举例。

那部电影的时间顺序非常不传统,故事甚至是逆向展开的;但底层仍然保留了清晰而传统的三幕式结构。

观众虽然不断被打乱,却始终能够感受到人物正在寻找答案、矛盾正在升级、真相正在逼近。

诺兰把这种创作方式解释得很清楚:

底层结构越熟悉,表层形式才越有可能大胆创新。

这也回答了围绕《奥德赛》的另一种批评。

有人可能认为,诺兰把一部古老的神话史诗拍得太现代、太好莱坞,失去了原作特有的节奏和气质。

仲树没有直接问:

你为什么把《奥德赛》拍得这么好莱坞?

她把这种质疑翻译成了两个真正值得回答的问题:

你在为哪一种观众讲故事?

以及:

创新为什么不能彻底抛弃传统的叙事规则?

诺兰的回答是:

他不会为某一种文化背景或价值立场的观众定制电影。

但他会使用世界各地观众已经学会的电影语言。

因为创新不可能从一块完全空白的白板开始。

导演必须决定:

哪些东西可以被打破,

哪些东西必须保留,

又要保留多少熟悉的结构,才能让观众跟随自己进入那些陌生的表达。

所以,第四个问题最终讨论的,不只是电影怎样跨越语言和文化。

它也在追问:

当一部三千年前的史诗被重新拍成现代电影时,究竟应该忠于什么?

是忠于原作的讲述顺序?

忠于古希腊人的价值观?

还是忠于电影作为一种现代语言的规则?

诺兰给出的选择是:

他不会简单复制古老的形式,也不会为了不同观众逐一调整价值观。

他要做的,是用现代观众能够进入的电影语言,重新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

────────

第五个问题:拥有最大的自由,为什么偏偏选择最难的《奥德赛》?

讲到这里,仲树把目光从电影本身,转向了作出这个选择的人。

她把拍摄《奥德赛》,比作选择一篇最难写的博士论文。

研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之所以困难,不是因为没人研究,而是因为前人已经讨论了几千年。

《奥德赛》也是一样。

这个故事被一代又一代人讲述、阐释和改编。任何新的处理,都会被拿来与荷马原著和无数既有解释比较。

而《奥本海默》成功之后,诺兰已经拥有了很大的创作自由。

他几乎可以拍任何自己想拍的东西。

可他偏偏选择了《奥德赛》。

于是,仲树问:

如果把电影创作比作攻读博士学位,你为什么在获得最大自由之后,反而选择了那篇最难写的论文?

这个问题的重心,已经不再是《奥德赛》应该怎样改编。

而是:

诺兰明明知道自己会面对如此厚重的传统和如此多的质疑,为什么仍然选择走进去?

仲树原本以为,《记忆碎片》这样的原创电影应该自由得多。

但诺兰纠正了这个前提。

他说,《记忆碎片》虽然没有原著,却依然处在黑色电影和失忆题材的传统里。

观众同样会拿它与过去的同类作品比较,也会依据已有的类型经验判断人物和故事是否成立。

换句话说:

改编经典,要面对原著传统;原创电影,也要面对类型传统。

没有一部作品真正从一张白纸开始。

这也是这段回答最有意思的地方。

仲树问的是:

为什么偏偏选择一个约束最多的故事?

诺兰回答的是:

所有创作都有约束,只是约束的来源不同。

而这场采访高明的地方,也在这里。

仲树没有去问预算多大、IMAX怎么拍、哪场戏最难完成。

她问的是:

你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

她没有预设答案,也没有替诺兰总结功劳。

她把一个真正大的问题交给了诺兰。

而诺兰也没有借这个机会强调高预算、技术突破或者拍摄规模。

他把答案落在了传统与创作的关系上。

这让这段对话没有变成电影宣传。

而是变成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

一个创作者,究竟怎样在传统之中获得自由?

────────

第六个问题:诸神究竟是什么?

采访的最后,仲树把问题带回了《奥德赛》中最古老,也最难被现代人真正进入的部分:

诸神。

她问诺兰:

诸神究竟是什么?

他们是人类想象的产物,还是某种必不可少的“高贵谎言”?

所谓“高贵谎言”,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欺骗。

它更接近这样一种观念:

一个共同体为了维持秩序、凝聚信念,需要相信某些无法被证明,却能够解释世界、约束行为的共同故事。

所以,仲树真正问的是:

古希腊人所相信的诸神,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人类为了理解自然、组织生活而创造出来的一套神话?

这也是现代人阅读《荷马史诗》时很容易产生的距离。

我们看到宙斯、雅典娜、波塞冬出现在故事里,常常会把他们当成神话人物,或者一种文学象征。

但诺兰说,对《奥德赛》中的人物来说,诸神根本不是一种需要选择是否相信的“信仰”。

诸神就是现实。

雷鸣与闪电,意味着神正在说话。

海浪、风暴和航行中的灾难,意味着海神正在发怒。

古希腊人生活在现代科学出现以前,他们没有另一套关于自然的解释体系。

所以,神并不是他们在现实之外想象出来的东西。

神就是他们理解现实的方式。

诺兰还作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

今天的我们把地球是圆的、地球围绕太阳运行,当作确定的事实。

但绝大多数人其实没有亲自证明过这些结论。

我们之所以确信,是因为科学体系把它们作为事实告诉了我们。

对古希腊人来说,神学也承担着类似的作用。

它告诉他们:

为什么雷电会发生;

为什么大海会突然改变;

为什么灾难降临;

为什么人必须遵守宾客之谊,又为什么傲慢会受到惩罚。

这时,诺兰说了一句看似矛盾、其实很有意思的话:

诸神是真实的,但他们存在于人的内部。

他们由人投射出来。

这句话并不是简单地说:

神都是假的。

诺兰的意思更接近于:

人把自己无法解释的自然力量、内心冲突、欲望、恐惧和道德秩序,投射成了具有性格和意志的诸神。

海神波塞冬既是大海的力量,也承载着奥德修斯面对的阻力和惩罚。

雅典娜既是神,也象征智慧、策略,以及奥德修斯身上那种帮助他一次次脱险的力量。

诸神来自人的投射,却又反过来塑造人的行为、解释人的命运。

于是,仲树马上接了一句:

就像超级英雄之于现代人。

诺兰回答: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

这句话一下子把古希腊神话与现代电影连接了起来。

今天的人当然不会用宙斯解释雷电。

可是,我们仍然在创造拥有超凡能力的人物,并把自己的恐惧、愿望、正义观和时代困境投射到他们身上。

蝙蝠侠、小丑、超人,或许并不是现代人的神。

但他们与古希腊诸神承担着相似的叙事功能:

我们借他们,把自己无法直接说清楚的力量、欲望与冲突,变成可以被看见的故事。

这样再看仲树的最后一个问题,就会发现,她又一次没有停留在电影情节上。

她表面上问的是:

《奥德赛》里的诸神应该怎样理解?

真正追问的却是:

人类为什么始终需要神话?

而诺兰的回答是:

我们解释世界的方式会改变。

古希腊人用诸神。

现代人用科学,也继续创造超级英雄和新的神话。

神话未必只是对现实的逃避。

它也可能是人类把内心世界投射出来,再借此理解自己的方式。

────────

结尾

拆到这里,我才真正明白,仲树这场采访为什么让那么多人赞叹。

她当然有深厚的哲学和古典学功底。

但更难得的是,她没有让这些知识悬在空中。

她听见了围绕《奥德赛》的赞美、反感和质疑,又把这些情绪背后的分歧,一个个提炼成了关于文明、赎罪、傲慢、伟大、传统和神话的问题。

她把观众说不清楚的情绪,翻译成了哲学;又把哲学,变成了导演真正能够回答的问题。

以前我欣赏一场采访,常常会说:问得犀利,敢问,问到了点上。

看完仲树这场采访,我才发现,采访还有另一种更高级的锋利。

它不靠咄咄逼人的语气,也不急着逼对方表态。

它真正考验的是:你能不能看见,一场争论背后究竟在争什么;又能不能把它变成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

这场采访没有替我判断,诺兰的《奥德赛》究竟是对古典史诗的背叛,还是一次成功的现代重述。

但它让我终于看清,那些围绕电影彼此撕裂的评价,背后究竟在争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我买下了点映票。

采访开头,仲树问诺兰:

你是不是一位为迟暮文明歌唱的游吟诗人?

诺兰没有直接回答。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现在,我想走进电影院,自己去找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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