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爽身粉，百年企业地动山摇

　　美国制药与医疗科技巨头强生（Johnson & Johnson）始终否认旗下滑石粉产品含有石绵或导致癌症，却在2026年7月提出估计55亿美元的和解方案，希望处理约7.6万件卵巢癌索赔。这项协议必须让至少95%的剩余卵巢癌索赔案件纳入，才会正式生效。

　　值得注意的是，55亿美元并非支出上限。参与谈判、代理约2500名滑石粉索赔人的律师Chris Seeger表示，由于协议是按照符合资格的案件逐件计价，并未设定总额上限，强生最终支付的金额可能达70亿美元甚至更高。

　　据悉，强生婴儿爽身粉（Johnson's Baby Powder）于1894年上市，强生官方历史资料显示，该产品的成功随后带动公司婴幼儿护理事业发展。超过一个世纪以来，Johnson's也逐渐从一项商品名称，成为许多家庭对婴儿、温和与安全的品牌联想。

　　然而，过去以滑石为主要原料的爽身粉，后来因健康疑虑陷入大量诉讼。具代表性的早期案件来自美国南达科他州妇女Deane Berg，她在2006年罹患卵巢癌后，于2009年向强生提告，主张自己自1975年起长期使用Johnson's Baby Powder及Shower to Shower，却未被告知可能存在的健康风险。

　　2013年，陪审团在“过失未警告”这项主张上判Berg胜诉，认定强生在警告义务上存在疏失。不过，陪审团并未判给她任何损害赔偿，因此这并不是一场获得巨额赔偿的胜诉。这起案件后来仍成为滑石粉与卵巢癌诉讼发展的重要早期案例之一。

　　尽管强生始终否认旗下滑石粉会导致癌症，但公司后来仍将广泛使用多年的婴儿爽身粉改为玉米淀粉配方。专家指出，这场争议其实牵涉2个不同层次。

　　美国食品药物管理局（FDA）指出，滑石与石绵都是天然矿物，两者可能在地层中相邻存在，因此滑石确实存在遭石绵污染的可能；石绵经吸入后则是已知致癌物。至于在生殖器部位长期使用含滑石粉末是否与卵巢癌有关，过去科学研究曾发现可能关联，但FDA指出，目前仍未能得出确定结论。

　　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则在2024年重新评估后，将滑石列为第2A组“很可能对人类致癌”，依据包括人体致癌证据有限、动物实验证据充分，以及存在强而有力的致癌机制证据。至于“含石绵的滑石”并未在此次重新评估，仍随石绵列于已知对人类致癌的第1组。也就是说，“滑石本身的致癌可能性”与“滑石遭石绵污染”是两个不同问题，不能把所有滑石粉直接解读为含有石绵，也不能把IARC第2A组简化成“使用后一定会罹癌”。

　　但强生至今仍主张，其化妆品级滑石安全、不含石绵，也不会导致癌症。该公司于2020年停止在美国及加拿大销售滑石粉版本“Johnson's Baby Powder”，2022年再宣布全球产品全面转向玉米淀粉配方，并于2023年停止在全球销售滑石粉版本。

　　只是，产品退出市场不代表过去的责任一并消失。数十年累积的使用纪录，仍可能随着患者发病转化成新的法律索赔。强生爽身粉事件也成为企业管理与品牌资产教科书中一个特殊案例：滑石粉版本早已退出市场，相关法律责任却仍持续出现在这家医疗巨头的财报与法庭上。

　　7.6万名原告控诉爽身粉导致卵巢癌

　　从财报来看，婴儿产品并不是强生最大的营收来源。据报道，强生分拆消费健康事业前，2022年Baby Care产品线营收为14.61亿美元，包含Johnson's及Aveeno Baby系列，占消费健康部门149.53亿美元营收约9.8%，占集团总营收约1.5%。

　　分析师指出，尽管强生婴幼儿护理产品对强生整体营收的直接贡献有限，但真正难以估算的，是产品争议延伸出的品牌与长期法律成本。其关键是，这类产品责任案件最棘手之处，不一定是单次判赔多高，而是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原告接着出现，诉讼官司又要打多久。

　　根据强生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2026年第二季财报；截至6月28日，美国约有7.6万名原告直接对公司及关系企业提告，声称使用含滑石身体粉末（主要是强生婴儿爽身粉）导致卵巢癌等疾病的群体诉讼。 。

　　专家指出，面对这类长期产品责任风险，最直接的做法是停止新增产品曝险。对此，强生确实采取了“停售改版”与“业务分拆”的双轨策略，借此隔离消费品业务并将资源集中于高毛利的制药与医疗科技。

　　不过，分拆也必须处理一个棘手问题：过去的滑石粉法律责任究竟由谁承担；毕竟分拆并不等于免责。据悉，依两家公司签订的分拆协议，美国及加拿大境内，因强生及其关系企业过去销售滑石或含滑石产品所产生的相关责任，仍由强生保留，并由强生补偿Kenvue处理这些案件的相关成本；美加以外市场的相关滑石粉责任则由Kenvue承担。

　　此外，另一衡量风险的数字，也藏在强生财报准备金里。强生2026年第二季财报显示，当时滑石粉相关事项准备金现值约37亿美元，包括已签署和解协议、诉讼抗辩及其他成本，其中约40%列为流动负债；2026年上半年，另认列约8亿美元滑石粉相关费用，但这些数字会随着法律策略改变而大幅波动。

　　强生第三次破产方案在2025年遭法院驳回后，为了冲回先前为破产解决方案提列的约70亿美元准备金，相关案件重新回到一般侵权诉讼体系。分析师指出，“冲回70亿美元准备金”的商业操作大幅推升了当期的帐面获利，而这个转折也展现了美式商业诉讼极为精明的一面，也透露出强生想“以战逼和”的防御心态。

示意图 （Tony Cenicola/The New York Times）

　　强生曾尝试申请破产求脱困

　　自2021年起，强生曾三度尝试透过俗称“德州两步走”（Texas two-step）的公司重组方式处理爽身粉索赔：将滑石粉相关法律责任转入子公司，再让子公司声请破产，希望透过破产程序一次处理大量现有及未来索赔，但这些破产企图均遭到联邦法院驳回或撤销。 。

　　2025年3月第三次破产方案遭德州破产法院否决后，强生决定不再继续漫长的上诉程序，宣布重新回到一般侵权诉讼体系。到了今年7月，强生再提出约55亿美元的大规模和解方案，希望解决约7.6万件现有卵巢癌索赔。

　　值得注意的是，这与过去破产方案不同，新协议仅针对“现有索赔案”进行处置，不仅不需要破产法院批准，也不限制未来新诊断患者提出新的索赔诉讼。该协议除了要求获得95% 现有索赔人的同意方能正式生效外，和解金亦预计于18 个月内全数付清。

　　《路透》报道，该协议要正式生效，必须有足够原告参与，使和解涵盖至少95%的剩余卵巢癌索赔。强生承诺每件符合资格的案件依既定标准付款，整体先投入55亿美元，2027年首笔付款最高30亿美元，其余款项于2028年起支付。

　　参与协商、代理约2500名原告的律师Chris Seeger表示，55亿美元不是支出上限，其关键是协议为符合资格的案件设定个别赔偿价值，却没有为强生的总支出设上限，因此最终付款可能达70亿美元、甚至更多。

　　不过，7.6万件官司背后也形成一条金融链。代理约1.15万名滑石粉索赔人的Smith Law Firm，2026年2月起诉其诉讼资金提供者，指控对方中止一笔3000万美元贷款，使事务所陷入违约。大型产品责任诉讼往往旷日费时，律师在和解或胜诉前，仍须先负担医疗纪录、专家证人与案件管理等成本，诉讼金融业者也因此成为资金来源之一。

　　这起“案中案”显示，强生在计算继续打官司的成本，原告律师与背后金主同样也在计算等待和解的代价。企业和解并不等于承认责任；对强生而言，55亿美元买下的不是“爽身粉致癌”的结论，而是把多年诉讼、律师费、判决风险与现金流不确定性，转换成一笔相对可以估算的成本。

　　2026最危险产品责任战场一次看

　　强生爽身粉官司延烧多年，但它并不是唯一让企业头痛的大型产品责任诉讼。 《路透》指出，2026年多起备受瞩目的“大规模侵权诉讼”（mass tort）都可能迎来重要进展，从强生滑石粉到拜耳的除草剂“年年春”Roundup，以及近期美国上诉法院对Kenvue公司（泰诺的制造商）与自闭症关联的私人诉讼将重新启动，还有减重药物甚至超加工食品，都可能牵动数以万计索赔与数十亿美元赔偿。

　　据悉，这起备受市场瞩目的诉讼案，有超过500多名原告声称，孕期间服用以“乙酰胺酚”（Acetaminophen）为主要成分的泰诺（Tylenol），导致子女罹患自闭症或ADHD，并指控制造商未善尽告知风险之责。相关案件2024年遭法院驳回，但日前美国第二巡回上诉法院正在审查是否恢复诉讼。

　　Kenvue则长期主张泰诺安全且不会导致自闭症，目前也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两者存在关联。由于Kenvue正计划与Kimberly-Clark进行400亿美元合并，这批官司也受到市场高度关注。

　　此外，拜耳同样面临Roundup除草剂诉讼，目前约有6.5万名原告指控产品致癌，潜在赔偿可能达数十亿美元。拜耳已要求美国最高法院裁定，联邦农药法规是否可以排除州法下的产品警告索赔；若最高法院接受并支持拜耳立场，可能大幅减少待决案件。拜耳则持续主张，数十年研究显示Roundup及其主要成分草甘膦可安全使用。

　　另一波快速增加的官司则指向减重药。 Novo Nordisk与礼来目前面临约3000起诉讼，原告指控Ozempic、Wegovy、Saxenda、Trulicity等GLP-1药物可能造成胃轻瘫或导致失明的相关疾病。两家公司均否认相关指控。

　　报道指出，就连食品业也可能成为下一个战场。目前已有诉讼指控大型食品饮料公司刻意生产具有成瘾性及危害健康的超加工食品，并向儿童行销。原告律师甚至认为，这类案件未来可能发展成类似烟草或鸦片类药物诉讼的大型法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