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仁智评论文章:朱镕基走了。 北京时间8月12日,这位曾经以强势、犀利甚至有些“不近人情”著称的中国前总理,在北京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朱镕基或许已经是一个遥远的名字;但对于经历过上世纪90年代的人来说,这三个字背后,却是一个时代。 那个时代当然并不完美。有国企改革带来的阵痛,有数以千万计工人的下岗,有腐败,有贫富差距的迅速扩大,也有后来房地产狂飙的种子。然而,那又的确是一个今天回头看令人百感交集的时代。因为那时的中国,至少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方向:向市场走,向世界走,向前走。 而朱镕基,正是那个时代最具象征意义的人物之一。 一1998年3月,朱镕基出任国务院总理。那时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问题成堆的中国经济:国企亏损严重,银行坏账高企,金融体系风险重重,政府机构臃肿低效,亚洲金融危机又正在席卷周边国家。 朱镕基选择的办法不是拖,而是改。国企要改,银行要改,政府机构要改,住房制度要改,财政税收要改。很多改革今天回头看,都可以争论,甚至应该反思,尤其是国企改革。“下岗”两个字,成为整整一代中国工人的痛苦记忆。许多人工作半生,突然失去“铁饭碗”;一些家庭的人生轨迹,因此彻底改变。 所以,朱镕基时代绝不是一个只有掌声的时代。但朱镕基最值得今天重新审视的地方,恰恰不是他做的每件事情都对,而是他相信:中国的问题必须通过改革解决。 今天看来,这句话甚至有一点陌生。 二朱镕基留下过一句极具个人色彩的话:“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后来成为他的政治标签。 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豪言壮语。真正重要的是,当年的朱镕基确实在推动一些可能得罪庞大利益集团的事情。改革国企,会得罪国企系统;整顿金融,会触动银行和地方利益;精简机构,会砸掉一批官员的饭碗;推动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则意味着中国必须接受一整套外部规则,并进一步向国际市场开放。 这些事情未必都做得漂亮,但方向很清楚:政府要减少对经济的直接控制,市场要发挥更大的作用,中国要进入世界经济体系。 这正是朱镕基时代最重要的政治遗产。 2001年,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今天的人们已经很难想象,当时的中国领导层为了“入世”,愿意作出多大的制度调整。因为加入WTO意味着中国不能只是要求别人开放市场,自己也必须开放;不能只享受全球贸易的好处,也必须接受国际规则的约束;不能什么都由政府说了算,而要让市场、企业、资本乃至外国竞争者进入原来封闭的领域。 从这个意义上说,加入WTO从来不只是经济事件,它实际上是一场制度选择。当时中国最高层相信一件事情:中国的发展,需要世界。 三二十多年过去,今天再回头看朱镕基,最令人感慨的,或许正是这句话。 中国当然仍然需要世界,但中国政治的关键词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当年的关键词,是改革、开放、接轨、市场化;今天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则是安全、斗争、自主可控、底线思维,以及党的全面领导。这并不是几个政治口号的变化,它背后,是整个国家治理逻辑的改变。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改革有一个基本假设:“政府管得太多,所以要放”。今天越来越明显的逻辑则是:“党必须管得更多,而且要管到几乎所有重要领域”。过去担心的是国企效率低下,因此要引入竞争、股份制和市场机制;今天强调的是国企必须做强做优做大。过去中国努力让外国资本相信,中国会越来越开放;今天外国企业首先考虑的,却越来越多是地缘政治、安全审查和供应链风险。 这就是朱镕基去世在今天格外具有象征意义的地方。他离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命,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也早已经渐行渐远。 四当然,把这一切简单归结为某一个领导人,也是不完整的。中国今天面对的国际环境,与1990年代完全不同。中美关系已经从合作走向战略竞争,全球化遭遇逆流,国家安全重新成为世界各国的重要议题。即使换一个人执政,中国也不可能原封不动地回到朱镕基时代。 但问题在于:外部环境变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改革必须停止?中美竞争加剧,是不是意味着市场化必须倒退?国家安全重要,是不是意味着政府必须不断扩大对经济和社会的控制? 这才是朱镕基去世之后,真正值得中国人思考的问题。因为过去十多年,中国发生的变化,并不仅仅是对外政策调整,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内部:权力进一步集中,党重新进入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几乎所有重要领域,民营企业面对越来越强烈的不确定感,社会表达空间不断收紧,地方政府和官员越来越担心“犯错误”,于是宁愿不做,也不愿承担责任。 一个国家最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犯错,而是越来越没有人敢纠错。 五这也让人重新想起朱镕基的另一个特点。他会发火,会骂人,会在记者会上面对尖锐问题,会公开谈腐败、失业、金融风险和政府效率。今天回看那些记者会,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时间错位感:原来中国的总理,曾经可以这样讲话;原来记者,也曾经可以这样提问。 朱镕基当然不是民主政治家。他也是中共体制内成长起来的高级干部,而且在重大政治问题上从未挑战这个体制,没有必要把他浪漫化。但即使在同一个体制内部,不同的政治人物、不同的权力结构、不同的时代气氛,依然可以产生完全不同的治理方式。这恰恰值得思考。 朱镕基时代的中国,权力同样高度集中于中共,但最高层仍然存在一定程度的分工。总书记有总书记的角色,总理有总理的空间,国务院负责经济,地方政府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性,知识界可以讨论改革,媒体甚至可以监督一些政府部门。 所有这些空间都有限,但它们确实存在。而一个社会真正的活力,很多时候恰恰来自这些有限的空间。 六朱镕基退休之后,越来越少公开露面,他的政治时代也越来越远。有意思的是,随着时间过去,中国社会对他的评价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当年被国企改革冲击的人,未必喜欢他;当年买不起房的人,也未必会怀念住房市场化。今天重新评价朱镕基,同样不能忘记这些历史代价。 但历史人物往往就是这样。人们最终记住的,不一定只是他解决了多少问题,还会记住:他究竟想把这个国家带向哪里。 朱镕基那个时代最重要的东西,也许不是GDP增长了多少,不是外汇储备增加了多少,甚至不是中国加入了WTO,而是一种社会预期。那时候,很多中国人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开放,市场会比今天更自由,中国会越来越接近世界,普通人只要努力,人生就可能向上走。 这种预期,可能比任何经济指标都重要。因为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动力,并不仅仅来自政府规划了多少产业,更来自亿万普通人相信未来。 七所以,朱镕基去世之后,真正值得问的,也许不是:中国还会不会再出现一个朱镕基?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中国也不需要复制一个朱镕基。 真正的问题是:中国还会不会再出现一个相信改革、敢于改革,而且能够推动改革的时代? 四十多年前,中国从“文革”的废墟中重新出发。邓小平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后来又说,不改革开放,只能是死路一条。江泽民、朱镕基时代把中国进一步推入全球经济体系;胡锦涛、温家宝时代虽然改革动力已经减弱,但大的方向仍然没有逆转。直到最近十多年,中国发展的政治逻辑开始发生越来越明显的变化。 于是今天,当朱镕基离去,人们突然发现:我们怀念的可能并不只是这个脾气很大的湖南老人,我们怀念的,是一个相信开放胜过封闭、市场胜过管制、改革胜过停滞的中国。 朱镕基当然有他的局限,那个时代也留下了无数问题。但至少,那个时代的人们相信前面有路。甚至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地雷阵”,仍然有人愿意往前走。 今天,朱镕基走了,一个时代也真的结束了。 只是历史最后留下的问题仍然在那里: 中国下一次重新选择“向前走”,还要等多久? ——仁智 |
电话:647-830-8888|www.66.ca 多伦多六六网
GMT-4, 2026-8-12 05:27 PM , Processed in 0.045576 second(s), 23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0, Tencent Clou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