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白宫此举等同于贸易宣战

　　在G.K.切斯特顿著名的“栅栏寓言”中，那些急于拆除看似毫无用处的东西的人，会被告诫先弄清楚它当初为什么会被建起来。

　　译注：“切斯特顿的栅栏”是英国作家、思想家G.K.切斯特顿提出的一个著名寓言，用来说明不要因为暂时看不出某项制度、规则或传统有什么用，就急着把它废掉。

　　长期以来，切斯特顿的栅栏一直是美国某一代保守派奉行的常识，但川普的首席贸易理论家彼得·纳瓦罗显然没有领会这一点。

　　纳瓦罗所在的白宫办公室最近发表了一篇题为《大转运骗局》的论文，指责从日本到约旦的数十个国家协助中国实施阴谋，帮助中国产品逃避美国关税。

　　说法虽然荒谬，但这篇论文却相当生动地展示了川普政府在贸易问题上的混乱。

　　首先来看纳瓦罗所谓的“大规模重新配置”。这是他对2018年川普第一轮对华商品加征关税之后，全球贸易流向发生变化的称呼。

　　当时，自由贸易支持者就警告说，如果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之间存在巨大的关税差距，最终会产生反效果。

　　一方面，这会形成难以抗拒的诱因，促使企业通过合法或非法方式规避关税；另一方面，也会拖累经济增长。

　　美国其实早就明白这个道理。20世纪40年代，美国主导建立了以非歧视原则为基础的全球贸易体系。

　　但川普仍然坚持推进关税政策。2018年初，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面对的美国平均关税税率差距只有0.9个百分点，到去年已经扩大至29个百分点。

　　结果完全可以预料。美国进口中来自中国的比例从21%降至9%，来自其他国家的比例则迅速上升。

　　在越南、马来西亚和墨西哥等所谓“连接型经济体”，从中国进口增加的同时，对美国出口也同步增长。

　　如今，川普和纳瓦罗不得不面对一个由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问题。

　　纳瓦罗把寻求较低关税称为“大转运骗局背后的金融发动机”。这与川普去年威胁对所谓“转运”商品征收40%关税的说法一脉相承。

　　“转运”本身并没有严格定义，通常是指中国商品经过第三国重新出口到美国。

　　然而，企业重新安排供应链，改变一批商品的原产国，从而降低需要缴纳的关税，这本身并不是骗局。

　　真正的欺诈，是仅仅换上新的标签，故意隐瞒商品真正的来源。

　　美国贸易主管部门传统上采用的法律标准是“实质性转变”，也就是商品在形式、外观、性质或特征上发生根本变化。

　　但现实中的界线并没有这么清楚。

　　大多数自由贸易协定都会针对每一种商品制定经过反复谈判的“原产地规则”（ROO）。新加坡智库韩礼士基金会的德博拉·埃尔姆斯指出，围绕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的原产地规则谈判，前后几乎持续了十年。这个由12个国家参与的贸易协定后来在2017年被川普叫停。

　　就连纳瓦罗本人也简单承认，“合法制造和实质性转变”与“过境贸易和原产地转移”之间存在区别。

　　他汇总了来自私人机构和公共部门的五项“非法转运贸易”估算，认为这类贸易每年最高可达3030亿美元。这个数字极不可信，相当于美国2018年从中国进口总额的56%。

　　即使其中最有说服力的一项，也没有证明这些贸易流动属于违法行为。

　　高盛的一项分析发现，2023年约有400亿美元中国商品经过“表面上的再出口”进入美国，但高盛并没有认定这些贸易违法。

　　毫无疑问，其中一部分可能属于海关欺诈，美国当然有权采取执法行动。川普政府成立的贸易欺诈特别工作组表示，自去年启动以来，已经从逃避关税者手中追回10亿美元。

　　如果纳瓦罗真正关心的只是违法行为，那么第三国利用中国零部件建厂生产商品，本来不应该构成问题。

　　然而，他批评的对象却包括那些“未必申报为中国商品”的产品，只要这些商品涉及“中国来源的投入品或零部件、中国所有权或融资、与中国供应商或制造商的关系、设在中国的生产环节、中国来源的运输路径记录”等因素，就可能被纳入他的质疑范围。

　　这个标准宽得惊人。

　　现代制造业本来就是由全球价值链组成的网络，每一道生产环节的产能分布在不同国家。如果只要接触中国零部件或中国企业，就可以被视为参与了针对美国的骗局，那么美国实际上是在向贸易本身宣战。

　　埃尔姆斯说，这等于“重新定义贸易，让所有贸易都变成转运”。

　　纳瓦罗的论文还描述了一个覆盖43个国家的所谓“影子转运网络”的“功能架构”。这些国家合计占美国非中国来源进口的70%以上。

　　按照他的描述，从东南亚的组装中心，到阿联酋和加拿大的物流中心，这个所谓骗局通过“生产端的转型申报、物流端的转运渠道、加工区、海运门户、陆路通道、保税仓库以及重新开票体系”不断延伸。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基本上就是全球贸易基础设施本身。

　　如果真要全面监控这些环节，就需要建立近乎全景式的监控系统。不过，纳瓦罗似乎确实打算尝试。他含糊地威胁，要建立一套由人工智能驱动的“侦探边境”系统。

　　看到这里，人们或许会产生一个问题：纳瓦罗到底认为，进口到美国的商品是否还能含有任何中国成分？

　　如果可以，那么比例上限是多少？

　　一种极端但至少逻辑一致的做法，是直接规定中国成分的最高比例，凡是超过这个标准的进口商品一律禁止进入美国，或者征收额外关税。

　　川普提出的40%转运关税，也可以成为向其他国家施压的工具，迫使这些国家减少出口商品中的中国成分。

　　目前事情还没有走到这一步。原因大概很简单：这么做会进一步推高美国物价，而美国民众已经因为生活成本问题十分愤怒。

　　不过，纳瓦罗这篇非同寻常的论文倒也发挥了一项作用，再次清楚说明，川普对全球贸易秩序发动的攻击，已经制造出怎样一团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