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在北纬78度的冻土跑道上,最后一架运输机起飞了。 最后一批矿工挤在机舱里,行李都是随便抓的,走得十分匆忙。 食堂餐桌上的黑面包还没被切开。 剧院里的钢琴盖仍旧开着。 墙上的宣传壁画,没人来得及把它摘下来。 从那天起,这座城市完全没电了,不是跳闸或者停电,而是永远没电了。 再也没有人回来把灯打开了。 这是斯瓦尔巴群岛最为奇特的景象, 在挪威的领土上,有一个消亡的帝国凝固在那里。 它有一个名字金字塔(Pyramiden)。 挪威后院,怎么插了个钉子 打开地图, 斯瓦尔巴群岛孤零零地挂在北冰洋中心,在北纬74°到81°之间,按正常情况来说,这是挪威毫无疑问的领土。 可是,1920年签署的《斯瓦尔巴条约》留下了一个地缘上的缝隙: 所有缔约国,都可以在这里自由地进行经济活动。 这个缝隙,被北极熊发现了。
二战之后, 那头熊把目光放到了群岛中央的一座山山的形状像是金字塔,山肚子里藏着优质煤炭,于是,它就在挪威的后院,硬生生地安了一颗棋子。 在冷战最激烈的时候,这里不只是煤矿 这是一扇朝着西方世界打开的极地橱窗,用来展示, 我们的制度,能够在你们觉得不可能点,绽放出文明之花。 北极圈里种热带植物,是为了什么? 上世纪70年代,是金字塔发挥重要作用的时候。 生活在这里的, 是1500名矿工还有他们的家人,外头是零下三十度的极夜,可屋里靠着地下管道供暖,稳稳地保持在20℃以上。 这座极地小城被用心布置着,有带温室的文化宫,有铺着实木地板的体育馆,有世界最北边的室内游泳池,还有一个正在运行的奶牛场 最让人感觉离谱的,就是那个温室。 在北极圈里,他们栽种着热带植物,取暖的能源,来自脚下正在开采的煤自己烧自己, 就为证明有一种意志能战胜纬度。 所有的物资吃的、零件、乐器、电影胶卷全都得依靠破冰船从千里之外的摩尔曼斯克运过来。能在金字塔当矿工, 在当时可是一种政治荣誉。 没人会问,这得花多少钱 问这话的人,没资格到这里来 这是一场不考虑成本的极地狂热 可是,极地,不会给任何人的狂热买单 1996年的那场空难,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转折来的特别突然。 1996年8月29日,一架图-154客机载着141名乘客降落到斯瓦尔巴,在最后接近的时候撞山坠毁,没有一个人存活, 机上大部分是矿工家属。 那时候,矿区里最后的那点士士气,完全消失没了。 这时候,帝国已经解体5年了,接手的继承者没有办法保持这个每年亏损好几百万元的极地面子工程。经济在不断失血,理想也慢慢没了热度,这座城市的命运,在那架飞机坠毁的那一瞬间, 就已经确定了。 1998年3月,最后一批矿工登上了飞机,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降半旗,也没有讲话, 一座城市,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血一样, 建筑都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不是因为什么法律保护令, 纯粹是因为这里太冷、太远、没人管,北极那特别冷还干燥的空气,成了这座城市最完美的天然防腐剂。
如果你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如今的金字塔,是地球上最让人觉得很吓人、又最让人着迷的时间胶囊。 走进废弃的矿工食堂防毒面具和没开封的伏特加还在柜台上,玻璃罩里的腌黄瓜还是清清爽爽的, 好像主人家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推开4年级的教室门黑板上还留着当年的数学板书,课本摊开在第七页, 没人翻过下一页。 矿井里缆车的塔架在风中低低地响着,生锈的齿轮被冰层给封住了, 一动都不能动了,而在城市广场正中间,世界最北边的列宁半身像,还直直地站着。 北极风把他吹得亮晶晶的, 他越过废弃掉的起重机,越过结了冰的海湾,右手稳稳当当地指着北方。 那个方向,就是北冰洋。 那个他曾经觉得肯定能得到的北冰洋。 但这里从来就不是他的地盘,列宁不理解,或者说还没来得及理解。 挪威为什么不把土地收回去 你可能会问,人都走了,挪威直接把土地收回去不就行了吗? 没那么简单。 按照《斯瓦尔巴条约》,挪威有主权,可是缔约国有着经济活动权, 那头北方的熊,一直没松开这枚棋子。 就算现在整个金字塔就只剩不到10个导游和看门人保持运作, 就算煤矿早就不再商业开采了,它仍然把这里当作北极资源博弈权的象征性据点。 名义上是文化遗产保护,实际上是,地图上的这个点,不能变成零。 而近些年里,北极地缘博弈气氛突然就紧张起来了。 斯瓦尔巴的旅游生态就这么发生了改变。 不少西方游客都不打算再去金字塔和巴伦支堡了, 官方的旅游渠道也慢慢变窄了。 这么一座废弃快三十年的矿城,莫名其妙地,又被卷进新一轮大国较量之中了。 金字塔不是完全没人 夏天大概有8个人驻守着有酒店工作人员还有导游, 冬天就只剩下4个人,得负责维护建筑、检查发电机、防止屋顶被积雪压垮。 PyramidenHotel现在还可以入住,能提供红菜汤和当地啤酒,只收现金,不接受信用卡,没有WiFi, 也没有手机信号。 文化中心里头,那架世界最北边的三角钢琴还摆放在那儿。 乐谱就那么展开着,展开着,等着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站在金字塔的风雪里,你会感觉到一种特别大又无法言喻的荒诞感觉。 几十年前,人们把最狂热的政治理想还有最庞大的工业机器,生硬地塞到这片冻土里面, 几十年之后,北极还是冷冰冰的,可是理想跟机器都已经生锈。 那尊列宁像看着北冰洋,已经没有锤子和镰刀的喧闹陪着,就只剩风。 在北极,没有哪一种主义能战胜冰川。 只有时间,才是这片大陆唯一的统治者。 如果你想要去的话,从斯瓦尔巴首府朗伊尔城坐船大概3个小时能到, 夏季(68月)有定期的航线,只看有没有人愿不愿意在这座时间停下的城市里住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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