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美谈判内幕曝光: 最后一刻美商务部长一脚搅黄

8 月 18 日星期二傍晚，经过数周谈判，加拿大代表团已做好返乡准备。行李搬上了车，等待前往华盛顿机场。就在这时，消息传来，川普和卡尼正在通电话，协议似乎还有转机。加方代表立即返回使馆。

当晚 10 点 15 分，距离午夜最后期限不足两小时，川普在 Truth Social 上宣布，他将宽限三天至周五，暂停对加拿大汽车、乳制品和酒类等被指"涉嫌歧视"美国产品的新关税。他在声明中称，美加"已达成协议"，待文件最终敲定。

卡尼则更为谨慎，他只在声明中表示双方取得了"重大进展"，但谈判团队"仍有重要工作待完成"。

负责谈判的内阁部长勒布朗隔天返回渥太华，向卡尼以及各省省长简报进展。加拿大首席谈判代表 Janice Charette 自 7 月 27 日起一直驻守华盛顿，继续敲定协议文本。

然而，三天后，一切戛然而止。

加拿大宣布退出

就在周五午夜新期限前 20 分钟，卡尼发表两页声明，宣布加拿大退出与美方的谈判。

第二天上午，卡尼在镜头前表示，他之所以中断谈判，是因为美方在最后关头提出的新要求——这些要求将严重损害加拿大关键产业，尤其是汽车业；还会让美国控制加拿大国际贸易政策，并威胁法语保护、加拿大文化和主权。

这一表态在加拿大国内引发强烈共鸣。

美国高官则反指加拿大方面提出了不可能接受的新条件。美国贸易代表 Jamieson Greer 坚称，加拿大放弃的是向其他国家都未提供过的最佳协议。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多伦多星报》采访了多位联邦和省级官员及其他消息人士，他们或参与谈判，或知情，但均要求匿名以便坦率谈论谈判破裂的原因。

许多人将责任归咎于美国商务部长 Howard Lutnick。Lutnick 在川普政府中颇具影响力，负责针对加拿大汽车、钢铁、铝和木材等产品以"美国国家安全"为由实施的所谓 232 条款关税。

Lutnick 长期参与关税磋商。8 月 17 日星期一，他现身由 Greer 主导的华盛顿谈判。加方称 Greer 是专业谈判官，态度诚恳，认为有望达成公平协议。

但多位消息人士指出，Lutnick 曾建议川普推迟 Gordie Howe International Bridge（戈迪·豪国际大桥）开放以争取更好条件，并声称"汽车组装必须在美国进行"。他在谈判中对汽车及钢铁采取更强硬立场，不再让步。

三位加拿大高级官员表示，"零关税"协议从来就不是现实选项。

卡尼去年夏天首次承认了这一点，但一直未能让加拿大人接受。卡尼坚持认为，美国对加拿大商品加征的关税既非法又不合理，违反了《美加墨贸易协定》（CUSMA），并多次强调"没有协议总比坏协议好"。

川普多次利用多项法律对加拿大及其他盟国加征关税，只有在加方作出重大让步和投资承诺时才签署减少关税的协议。大多数加拿大出口产品若符合 CUSMA 规则可豁免部分关税，但川普针对"战略"行业如汽车、钢铁、铝和木材实施的"行业关税"无一例外，加拿大无法获得豁免。其最新一轮关税，更是史无前例地动用了 20 世纪 30 年代的贸易法。

谈判中，美方立场明确："美国没有和任何国家达成过让美国出口被征关税的协议，"一位加方官员说，"所以你必须一开始就接受，对美出口要被征关税，而美国产品进入加拿大则不会被征关税。"

谈判焦点

主要分歧包括：

• 汽车行业：美方愿将"行业关税"从 25% 降至 15%，并对含有 50% 美国产值的车辆予以额外豁免，但拒绝进一步豁免加拿大制造的汽车零部件。消息人士称，这意味着实际关税率约为 7%，高于汽车制造商约 6% 的平均利润率，恐令生产转移至美国。

• 钢铁：美方同意将 50% 的关税降至 25%，但只对一定配额内的加拿大钢铁产品有效，超出配额部分仍按 50% 计。美国还要求加拿大对外国钢铁征收与美方相同的关税，以防廉价中国钢材经第三国转口。尽管如此，另一位加拿大官员称，加拿大钢企仍无保障不被美方以"倾销"为由追加新关税。

• 铝：美方同意将 50% 的铝关税降至 25%，最初未设置配额，但美国企业对此不满，要求对铝制品实施更严规定。加方要求若美对其他国家铝产品降税，则加拿大可维持"优惠国"地位，但被美方拒绝。

• 木材：美方同意取消 10% 关税，但未放弃各种反补贴及反倾销措施。长期存在的软木争端将另行磋商，加拿大企业对美出口仍无保障不被追加新税，减免意义有限。

所有消息人士都认为，汽车和钢铁是最大障碍。

"一直谈的不是'部分'汽车行业，而是'整个'行业，"一位加方高官表示。卡尼认为，把 25% 汽车关税降至 15% 应涵盖所有车型，包括中重型卡车。但加方官员称，直到 8 月 19 日周三双方交换协议文本时才发现，美方并未同意这一点。

美方反击

Greer 和 Lutnick 坚决否认上述说法。

Greer 在接受 CBC 采访时表示，早在数周前就已向加方明确表示美方可接受的范围，包括汽车行业。川普对重型车辆加征关税属于另一类别，"经济结构和操作方式都不同……实际关税率也不同"。

Lutnick 则称，加方最后一天（谈判最后日下午 4 点）才提出将卡车纳入谈判，目的是"人为终止谈判"，是"政治"考量。

Greer 还称，加拿大 20 世纪 60 年代也曾要求美企如欲在加售车必须在加国产，并指出美方在《美加汽车协议》、北美自贸协定和 CUSMA 下并未长期受益。

"我们在美国制造业岗位存在巨大缺口，"Greer 说，"汽车行业是重头。"

对于钢铁问题，Greer 否认有任何协议文本要求加拿大放弃主权，但指过去一年半加拿大联邦和省级官员一直提出"北美堡垒"概念（"Fortress North America"——加方用语）。因此，"如果我们要降低钢铝关税、给你们最优惠的待遇，就不能让加拿大成为第三国产品涌入美国的后门。"

Greer 还断然否认美方方案威胁法语和文化保护。美方坚持，美国流媒体平台不应被外国征税用于支持加拿大传媒制作，也不应被强制推广竞争对手内容。至于法语节目在 Netflix 等平台的"可被发现性"，Greer 表示从未被美方列为"红线"。

上周双方来回磋商时，谈判室内外压力都在升高。"确实，双方偶有激烈争论，这很正常。"一位内部人士说。

安省省长表态谨慎

卡尼在周三首次部长会议前向安省省长福特简报进展，福特立即表达担忧。两天前，福特曾致信卡尼，警告不要做出过多让步。据消息人士称，福特对可能导致安省汽车和钢铁行业几年内被拖垮的"坏协议"感到"沮丧"和"担忧"。但他也不愿公开与"全国一盘棋"思路决裂——各省之间因是否禁止美国产酒销售及是否对加拿大能源、钾肥出口美国征税等问题已现分歧。

为争取省长们支持，卡尼及团队表示，眼下协议已是"最佳选择"，因为达成了加拿大三大目标：

• 阻止了对近 280 亿加元加拿大商品加征 50% 新关税的直接威胁，无任何豁免；

• 降低了汽车、钢铁、铝和木材关税，并保证加拿大享受美方最低关税待遇；

• 推动 CUSMA 重新谈判，该协定此前因美国拒绝续签而陷入僵局。

为确保协议达成，卡尼要求各省解除对美酒类销售禁令，并取消对美企的"只买加拿大货"合同限制。

曼尼托巴省省长 Wab Kinew 公开反对。福特与 Kinew 及其他省长沟通，但本人保持沉默，期间不断接到汽车、钢铁企业及工会高层电话。相关利益方称，联邦谈判团队"变得封闭"，连省长们都未获知详细数字。

"Lutnick 开始篡改协议"

周三晚 10 点，警告信号已非常明显。

Charette 致电总理和勒布朗："我们有问题。"

在双方反复交换协议文本时，加方称美方不断缩减原以为达成共识的范围，尤其是在汽车领域。

"一位利益相关方说：'Lutnick 开始篡改协议'。如果那样的话，加国汽车产业 10 年内会被完全蚕食。"

不过，另一位加方利益方称，紧张局势升级不仅是 Lutnick 的插手。周四上午，卡尼派幕僚长 Marc-André Blanchard 与勒布朗前往华盛顿，加拿大驻美大使 Mark Wiseman 也加入进来，谈判进一步白热化。

这让美方感觉气氛变了。

"Greer 团队的人告诉我：'我们非常尊重 Janice 和 Dominic，双方一直坦诚合作，讨论的都是实质性技术问题'，"利益相关方说，"但现在他们四个人都到场了，我们都搞不清他们是不是意见统一，甚至怀疑有一两个不是来达成协议的。"

周五谈判继续，卡尼与福特保持沟通。据消息人士称，卡尼曾向福特争取"再给几小时"，但到了傍晚、再到深夜，福特对谈判进展越来越愤怒。"他的愤怒并非针对卡尼或勒布朗，而是对谈成的协议本身非常不满。他坚信'没有协议总比坏协议好'，而眼下的就是一个坏协议。"消息人士称，"最终，福特在周五晚上明确告知总理，他不会支持该协议。"

福特向卡尼表示："我不会让美国产酒重新上架 LCBO，也不会改变采购政策，我不会参与这个协议。"

联邦官员否认福特的反对是卡尼叫停谈判的决定性原因。

"一切归根结底，总理要做的判断就是，这个协议是否足够好。"一位联邦官员表示，"最终，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周五午夜前 20 分钟，即川普三天宽限期将满、50% 新关税即将生效之际，加拿大宣布退出谈判。当日，卡尼未与川普通话。

"躲过一份坏协议"

"加拿大选择了无理要求、反复退让，最终彻底拒绝合作，而不是伙伴关系。"川普白宫本周在一份"事实说明书"中如此表述。

CNN 报道称，川普本人似乎承认美方在最后时刻确实提出了新条件。他对 CNN 记者 Jim Sciutto 说："听起来像是我会做的事。"

Greer 告诉 CBC，川普的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并表示川普和卡尼在加拿大退出前的周二晚间曾达成"共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Greer 对 CBC 主持人 Rosemary Barton 说，"媒体报道里提到省长、政治等因素，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加拿大拿到了最好的协议，我们还给了更好的条件，这本可成为未来合作的跳板，但现在已经没了。"

上周六凌晨，在重磅消息传开、川普新关税生效后，加拿大国内外纷纷热议。

一位代表受影响工人的利益相关方说，卡尼"躲过了一份坏协议"。

另一位代表受影响企业的利益相关方则更悲观："归根到底，我们就像一只去挑战大象的海狸，"他说。

"大象迟早会说，'你还是只海狸，我喜欢你，但我们不是同量级。我比你大十倍，合作本来不错，虽然是我们挑起的事，但你们让局势变得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