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玄同:很多人或许都说过“这人真有道行”“你懂什么道道”,但若追问一句,老子花了一本书来讲述的那个“道”,究竟是什么?我们可能会卡在那里,说不出来。 这并不能怪我们理解不深,因为老子自己就先把话说死了。 《道德经》开篇便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大意是,能被言说的道,就不是那个永恒的道。这等于一上来就封住了所有解释者的嘴。但老子显然没有当真封嘴,否则他为什么要接着写下五千言,翻来覆去地描摹这个“不可说”的东西? 这种矛盾本身就耐人寻味。我想他是想告诉我们,世界上有些东西一旦被语言锁定,就变了形。就像你无法用一张照片穷尽一个人的一生,不能说照片是假的,但它只是切片,老子的“道”同样如此。你可以从不同角度趋近它,但永远不能宣称抓住了全部。 那么,我们从哪里趋近? 《道德经》第二十五章给出了最接近“定义”的一段话:“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有那么一个东西,浑然而成,在天地之前就存在了。它无声无形,独立永存,循环运行永不衰竭。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勉强叫它“道”,再勉强命个名叫“大”。 请注意老子的措辞,“吾不知其名”“强为之名”。表面上看,是老子自己承认无法给出标准答案,但这何尝不是老子的一种说辞,我觉得真正深刻的东西,是不能被定义的,一旦被词语定义封存,就会变得狭隘。就像我们一旦被贴上某种标签,就被束缚住了。 这个“先天地生”的道,不是西方哲学中那个外在于世界的“第一推动者”。老子用了一个家庭意象来解释它和万物的关系,就是“母子之喻”。他说:“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道是“母”,万物是“子”。母亲孕育了子女,但母亲并没有脱离子女而独立存在于某处。正如学者所言,终极本根之道以“反”的方式存在于现实物之中,并成为其存在的根据。 这个“反”字极关键。“反者道之动”,道的运动方向是返回。这解释了为什么老子推崇婴儿,比如,“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婴儿没有分别心,不会分辨美丑善恶,只是浑然一体地活着,最接近那种“道”在万物之中的原初状态。 但人总要长大。长大的过程,就是不断分化、判断、取舍的过程。二十多岁该不该考研?三十岁出头要不要转行?三十五岁是不是必须买房?四十岁还没结婚算不算失败?每一个抉择都在切割浑然一体的生命,把人劈成无数个必须同时扮演的角色。现代人的疲惫,很大程度上不是身体的累,而是这无数个“自己”之间无法调和的冲突。 这时候再看老子的“反”字,就有了切肤的意味。他在提醒我们,在一切分化和纷扰之中,别丢掉了那个让生命得以成立的根。 理解了这个本体,再看老子那些为人熟知的具体表述,就有了不同的层次。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人们常把这句话理解成一种道德训诫,做人要像水一样善良、低调。但放在老子的体系中,“几于道”三个字才是关键。水的价值不在于某种德性标签,而在于它“接近于道”。水没有固定形状,随方就圆,遇山绕行,却终归大海。 我有一个同事,辞了稳定的工作,去做他喜欢且擅长的编程去了,所有人都不理解,但他活得不错,他本人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很多。他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再被那种‘你必须往上爬’的逻辑绑架了。”他不去硬碰那些定义成功的标尺,反而找到了一条自己的路。这当然不是“躺平”,而是一种更清醒,也更需要勇气的主动选择。水从不躺平,它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再说“无为”。《道德经》第三十七章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很多人把这句话当成道家消极避世的证据,这是根本性的误解。“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妄为、不强为。帛书本《老子》中有一处关键的版本差异可以支持这个理解,在传世本第四十一章中,我们熟悉的是“大器晚成”,多用来安慰那些暂时不得志的人。但马王堆帛书甲乙本均写作“大器免成”。“免”意为“无需人为干预”。也就是说,真正宏大的事物,不是靠人力刻意雕琢出来的,而是在顺应自身规律中自然成就的。 这与我们今天生活的某种悖论惊人地吻合。我们生活在一个极度强调“有为”的时代,目标管理、时间管理、绩效管理,人被量化为一系列可以测量的指标。每一个父母都在焦虑地“鸡娃”,每一个职场人都在“卷”。但这种无处不在的“有为”带来了什么?焦虑、过劳、倦怠,以及一种说不出原因的持续性不快乐。与其说这是努力不够,不如说这是一种方向性的迷失,人们太想把一切掌控在手中,却忘了有些事情恰恰在松手之后才会变好。 回到当代人的日常,老子的“道”还能提供一个实际到令人意外的视角。 《道德经》第十一章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三十根辐条汇聚到车轮中心的毂上,正是因为毂中有空洞,车轮才能转动。揉搓陶土做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有虚空,它才能盛东西。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正因为有门窗四壁中的空虚,房屋才能居住。 这段话的妙处在于指出了人们思维中的一个盲区。我们天然地关注“有”,关注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摸得着的成果,却常常忽略了“无”才是让“有”产生价值的东西。手机里有几千个联系人,但真正说话的人有几个?日程表塞得满满当当,可有多少事是你真心想做的?信息的“有”和意义的“无”,构成了当代人最深刻的贫困。 如果说老子有机会对当代人提醒,我想就是重新关注“无”。提醒我们学会在密密麻麻的日程里留出空白,在信息的洪流中给自己一段安静,在永无止境的追求中偶尔问问自己,这一切的“有”,究竟服务于什么?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老子眼中的“道”是什么? 我想它是宇宙的本源,先天地而生。它像母亲一样内在于万物之中。它以“反”为动,提醒人在高度分化和异化的世界里不要忘了生命的根。它像水一样,柔弱无形却无坚不摧。它“无为而无不为”,教人顺应事物自身的规律而不是用蛮力去扭转一切。 但所有这些描述,都只是趋近“道”的路标,不是“道”本身。老子早就提醒过,那个真正核心的东西不可言说。可这并不意味着不可感知。 夜色渐深,你放下手机,窗外的城市依然亮着无数屏幕。两千五百年前,老子说:“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我们或许不需要立刻去读《道德经》全文,但可以试着理解,有些道理不需要去远方寻找,你此刻静下来,心里响起的那一声共鸣,就是它了。 |
电话:647-830-8888|www.66.ca 多伦多六六网
GMT-4, 2026-9-3 11:43 PM , Processed in 0.045970 second(s), 23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0, Tencent Clou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