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重症监护室亲眼目睹华裔女孩潜水导致脑死亡

在多伦多总医院(Toronto General Hospital)的重症监护室工作十多年，这扇门后，我见证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悲欢。

其实，用“悲欢”来形容并不十分准确。这里收治的大多是病情极其危重的患者，因此更多的是悲伤，是告别。而这些悲伤与告别，看似相似，却又各有各的不同。

故事一：基因埋下的种子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知道，基因在很大程度上写下了生命的底稿。一个人的身高、体型，以及容易罹患哪些疾病，都可能受到一系列隐秘基因密码的影响。

尽管环境、生活方式等因素同样发挥着重要作用，但现代科学一再证明，基因的力量如影随形。它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既可能赋予人聪慧的头脑、矫健的体魄和绵长的寿命，也可能把疾病、缺陷和痛苦的种子提前埋入体内。

我记得一位19岁的女孩。她因肺功能衰竭，无法自主呼吸，被送进我们病房等待肺移植。她患有一种家族遗传性疾病。

起初，命运似乎眷顾了她。住院不久，她便等到了合适的供体。可是移植手术后，严重的排异反应凶猛而至，她不得不再次入院。

这一次，幸运没有再度垂青。她在等待第二次肺移植的日子里悄然离世。20岁，正值如花般绽放的年华，却就这样归于沉寂。家人的痛苦，自不必说。

更令人唏嘘的是，她的妹妹在相近的年龄也患上了同一种疾病，同样走上肺移植之路。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一次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

但愿此刻，她仍在好好地活着。一个家庭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再也经不起更多的失去。

基因就像藏在时间里的一只盲盒。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开启，又会释放出怎样的命运。

人生的喜与悲，有时就在开启的一瞬间凝定——无法选择，也无从逃避。

故事二：那个中国女孩

这本该是一段值得庆祝的时光。

她刚刚大学毕业，崭新的人生画卷正要徐徐展开。为了纪念这个重要的人生节点，她和男友一起到安大略湖潜水。

没有人知道水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被救上岸时，已经昏迷不醒。救援人员用直升机将她紧急送到医院，医护人员全力抢救，却已无力回天。

脑死亡诊断作出后，机器仍暂时维持着她的心跳和呼吸，等待远在他乡的家人赶来与她作最后的告别。

当她的父母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儿时，哭得几乎失去知觉。最终，家属作出了无比艰难的决定——撤除生命支持。

因为我会说中文，所以被安排陪伴这个家庭，也因此听到了更多关于她的故事。

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从小聪颖过人、多才多艺，钢琴已经通过十级考试。她的父母来自中国北方的一座大城市，拥有体面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

谁能料到，这样一个美好的生命，会在最该璀璨绽放的时刻骤然凋零?

失去孩子，已是撕心裂肺之痛。作为失去独生女儿的父母，他们此后的人生，恐怕都将沉浸在无尽的思念之中。

我们常说，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到来。生命有时顽强得令人难以置信，有时却又脆弱得如同一触即碎的薄冰。

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善待每一天，珍惜每一个人，好好爱护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故事三：医疗体系之忧

加拿大实行以公共资金支持为主的医疗制度，无疑体现了社会公平和人道关怀。符合资格的居民无论贫富，都能获得基本医疗服务，这一点值得肯定。

然而，任何制度都难免存在两面性。加拿大医疗体系也长期因一些突出问题而受到居民诟病。

首先，就医等待时间过长，是人们感受最为直观的痛点。以急诊为例，患者经常需要等待数小时，我本人对此也深有体会。过于漫长的等待，往往让急诊在患者的实际体验中失去了“急”的意义。

其次，寻找家庭医生也是许多居民面临的普遍困难。即使好不容易找到愿意接收新患者的诊所，预约时间通常也可能排到数天之后。

此外，基层医疗服务的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家庭医生面对较为复杂的病情时，只能把患者转介给专科医生，而等待专科诊疗又可能耗费很长时间。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极端，重症监护室里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我们病房里，曾有一位患者躺了很多年。说他活着，他只能依靠机器维持生命;说他已经离去，他又仍有微弱的生命体征。

如果所有医疗费用都需要由家属自行承担，他们或许早已被迫作出不同的选择。然而，由于治疗费用主要由公共医疗系统承担，家属坚持要求医院继续维持治疗。于是，大量公共医疗资源年复一年地投入到一位几乎没有康复希望的患者身上。

一张重症监护病床被长期占用，也可能意味着其他急需救治的患者无法及时入住。

这正是公共医疗体系面临的伦理与资源分配难题：如何在尊重患者生命、理解家属感情的同时，合理使用有限的医疗资源?

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免费造成浪费”，但制度的善意如果缺乏清晰的医疗决策机制，也可能带来低效和资源错配。

作为一名纳税人，也作为一名长期工作在重症监护室的医护人员，我常常思考：有限的公共医疗资源是否得到了最合理的使用?当治疗已经无法为患者带来真正的康复希望时，继续维持是否仍然符合患者的最佳利益?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却是加拿大医疗体系必须面对的现实。

在重症监护室工作的十多年里，我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每一名患者背后，都藏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心酸与故事。

以上三个片段，是我职业生涯中印象较深的几幅剪影。把它们写下来，不为别的，只希望读到这些文字的人能够更加热爱生活，更加珍重生命。

世事无常，而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