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8月,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踏入了川西北一片茫茫无际的沼泽地带。这片草地,位于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纵横三百公里,面积约1.52万平方公里,海拔在3500米以上。 看上去水草丰茂、一望无际,实际上暗藏杀机。当地藏族百姓祖祖辈辈叫它“吃人的地方”,而红军战士们则叫它“陆地上的死亡之海”。 80多年过去了,这片曾经吞噬了上万条生命的草地,如今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一张美丽“魔毯”下的死亡陷阱 很多人想不明白,一片草地而已,怎么就能“吃人”? 问题出在地下。这片草地的地表看起来是绿油油的草甸,但草甸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浅的地方没过膝盖,深的地方能没过头顶。人和牲口一旦踩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旁边的战友伸手去拉,用力过猛也会被一起拽入泥潭。 老红军袁美义晚年回忆时仍心有余悸:“那草丛间呈深褐色、透着腐臭味的沼泽,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一位战友,另一位战友去救,也被拉了进去。早上还在一起吃饭的战友,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除了沼泽,还有更折磨人的东西——天气。草地上的气候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变幻无常。 忽而骄阳高照,忽而雨雪交加,昼夜温差能达到30摄氏度。红军战士们穿着单薄的夏装,有的连草鞋都没有,光着脚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行军。夜晚就露宿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帐篷严重不够,只能用床单撑起来挡雨。 更致命的是吃的问题。红军进入草地之前筹粮就极为困难,红二方面军出发时只筹集到七八天的粮食,原计划十天就能到达阿坝,结果足足走了二十多天。粮食吃完后,战士们吃野菜、啃树皮、嚼草根,最后把皮带、皮鞋、甚至马鞍子都煮了吃。 还有更让人心酸的细节:有的战士饿得实在没办法,从别人的粪便里把没有消化的青稞麦粒一粒一粒挑出来,洗干净了用茶缸煮着吃。草地的水有毒不能直接喝,有的战士连人尿、马尿都喝过。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红军队伍在草地上走了整整七天七夜。有人倒下了,有人被沼泽吞没了,有人走着走着就悄无声息地永远闭上了眼睛。 据不完全统计,在1935年、1936年的草地行军中,有一万多名红军士兵长眠于此。仅红一方面军就损失约6000人,红二方面军损失约3000人。 最令人痛心的一幕发生在班佑河畔。
1935年8月下旬,红三军11团政委王平接到彭德怀的命令,带一个营返回班佑河去接还没有过来的战士。 王平用望远镜看到河滩上坐着至少七八百人,他以为战士们在休息,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战士背靠背坐着,一动不动,全都没了气息。他们刚刚走出了草地,却在最后一刻倒在了胜利的曙光之前。 科技给“吃人”草地“上锁” 80多年后的今天,这片草地已经变了。脚下的沼泽仍然存在,但它再也不是那个轻易就能“吃人”的死亡地带。 改变是从生态治理开始的。若尔盖湿地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高原泥炭沼泽,被誉为“黄河之肾”,每年为黄河上游提供约30%的年径流补给,泥炭储量高达41亿立方米。 然而,受气候变化和过度放牧等因素影响,这片湿地一度面临草原退化、土地沙化的严峻形势。
2022年,四川启动了若尔盖草原湿地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一场针对退化草原的“新长征”就此打响。 治理沙化用的是一项看似简单但非常有效的技术——“高山柳沙障”。具体做法是:把高山柳枝条编成网状沙障插在流动沙地上,先固住沙土,再在沙障之间播种混合草籽,撒上有机肥,然后围栏封禁、连续管护数年。 一根根柳条像编篱笆一样把流沙牢牢锁住,草种在柳条的庇护下慢慢扎根生长。
效果如何?一组数据最有说服力:截至目前,若尔盖县已完成沙化治理1.2万公顷,草场修复2.4万公顷,恢复湿地6500公顷,修建生态拦水坝305座。 原来快要变成沙包的地方,草又长了回来。草原植被盖度达到80%以上,水源涵养能力显著提升。 若尔盖县林草局的工程师涂胜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过去一年要刮十多次沙尘暴,进沙地鞋里能灌三两沙,如今流动沙地基本固定,有的沙地还出现了小水坑,有青蛙等动物现身。”
“死亡之海”变成了“候鸟天堂” 生态环境好了,最先感知到变化的不是人,而是鸟。 花湖是若尔盖湿地最具标志性的湖泊。曾经因为开挖排水沟、过度放牧,花湖水域面积一度缩到215公顷,湖边大片泥炭裸露退化。经过系统性修复后,花湖水域面积扩大到650公顷,湖水常年清亮。 更让人欣喜的是鸟类的回归。保护区内黑颈鹤数量从原来的约1100只增长到2500只左右,一级保护动物由9种增加到17种,东方白鹳、彩鹮这些“稀客”也频频现身。
一位叫如科的藏族牧民,2008年成了花湖区域的管护员。他每天清晨六点多就赶到距离鹤巢不远的地方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天,防止游客惊扰黑颈鹤,被大家称为黑颈鹤的“接生婆”。 他说:“人与鸟之间的信任,是用时间堆出来的。”如今,他的儿子也接过了那架用了多年的望远镜,成了保护区的第二代管护员。 “环境好不好,野生动物说了算。”保护区管理局的索郎夺尔基说得朴实,但道理很深。
牧民的日子,也翻开了新篇 草地变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日子也变了。 班佑村,这个被确定为“红军过草地第一村”的藏族牧业村,如今已经大不一样了。56岁的牧民严旺求扎还记得年轻时的苦:“道路不通,放牧遇到远的地方要骑一整天的马,只能揣着糌粑待十多天再下山。” 现在呢?村内主要道路硬化率达100%,入户道路基本铺上了水泥路,自来水直通家家户户,路灯照亮了晚归的路。机械设备顺着牧道开进草场,一会儿就能干完过去一整天的活。 牦牛住进了暖棚,死亡率大幅降低,村口建起了牛奶站,鲜奶每公斤8元,定期送过去就行,方便省事。
严旺求扎说,仅卖鲜奶这一项,每年就能挣近一万元。他用两个词形容现在的生活——“方便、幸福”。 索花村的故事更让人感慨。这个位于松潘县毛儿盖镇的高原村庄,过去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家家住的老木房,一家不出读书郎,出门就是牛粪塘,有女不嫁索花郎。” 曾经是有名的“空壳村”。如今的索花村,一排排新房整齐划一,一座座小院国旗飘扬,村民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当年红军过草地,靠的是一双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沼中摸索前行,没有路,没有路标,走错了方向就可能永远走不出去。 今天的草地,交通已经今非昔比。大九寨草原旅游环线公路覆盖阿坝、若尔盖、红原、松潘4个县,全长约1094.8公里,串联起九寨沟、黄河九曲第一湾、花湖等知名景区,以及朱德旧居等红色文旅点位。 更令人振奋的是铁路。川青铁路正在建设中,若尔盖站、花湖站等站点建成后,成都到若尔盖大草原只需约2.5小时。过去因为山高路远被匆匆略过的“云端天堂”,未来将迎来动车直达。
2025年,若尔盖县花湖、黄河九曲第一湾两个国家4A级旅游景区旅游收入首次突破亿元,累计接待游客超过170万人次。 游客们举着手机在栈道上拍照,把蓝天、绿草与湖水的倒影定格成画,很少有人注意到,脚下这片美丽的湿地,曾经是红军长征途中最凶险的“死亡之海”。
那片草地还在。沼泽被治理了,公路修进来了,牧民的生活好起来了。但那些在泥沼中倒下的身影、那些背靠背坐着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年轻战士、那些把最后一口粮食让给战友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草地里。 今天的若尔盖草原上,花湖碧波荡漾,黑颈鹤展翅飞翔,牦牛在草场上悠闲地吃草,牧民们在新房里看着电视、用手机刷着视频。孩子们坐着动车来研学,游客们沿着栈道赏花拍照。这一切,或许就是对当年那些用生命跋涉过这片草地的人,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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