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川普征收关税 加拿大一家制造业被逼南迁

一家加拿大螺旋桩制造商在 9 个月内被迫支付 370 万元关税。为了活命，老板从员工身上筹钱、向美国银行求助，最后还是决定把工厂搬到美国。这个故事正在加拿大制造业各地上演。

去年 12 月的一天，Julian Reusing 召集管理层召开线上会议，坦言公司面临严峻现实。

他在魁省经营的公司 GoliathTech，是一家以加盟模式运营的螺旋桩制造商。受美国关税影响，公司举步维艰，已难以维持运营。

自去年 3 月钢铁关税生效以来，公司已支付约 370 万元关税，这笔费用与美国加盟商一同分担。

现年 56 岁的 Reusing 急于在美国设厂，但资金短缺。就在几天前，RBC 刚刚拒绝了公司在欧洲扩展加盟业务的融资申请。

Reusing 甚至向员工寻求资金支持。

加拿大历史上，小型和中型制造企业很少像现在这样承受如此巨大压力。对部分企业来说，与美国之间的贸易壁垒瞬间出现，突然断掉了最大出口市场，迫使他们必须迅速转型。

多位企业主对《多伦多星报》表示，孤军奋战的感觉十分明显。很多人认为，加拿大的支持远远不够：关税救助计划力度有限，而加拿大制造业竞争力的结构性威胁，让他们难以弥补失去的美国业务。

幸运的是，GoliathTech 最终熬过了寒冬。

在那场至关重要的会议后，公司通过向 6 名员工出售股份筹集了 90 万元，并从私人投资者处获得 150 万元。经过 10 个月筹备，今年 3 月，Reusing 在俄亥俄州开设了小型工厂，绕开了大部分美国关税。同时，他还在欧洲和英国新增了 19 家加盟商，将公司全球网络扩展到 190 个网点，完成了大规模重组。

Reusing 说：“如果不是做出这个决定，我们现在肯定已经不存在了。这种情况下，公司根本无法生存——每发 100 元货，得交 50 元给政府。”

GoliathTech 总部位于魁省 Magog，成立 13 年。今年公司首次实现盈利，扭亏主要靠 Reusing 的自救，几乎没有获得加拿大政府或本国金融机构的实质帮助。

他表示，很多企业主没有这么幸运，加拿大政府必须采取更多措施，否则更多企业会被逼到绝境。

他建议：“政府应该出台一些实用的培训项目，教企业主如何应对危机，而不是只给钱。我认为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巨变。”

为什么 75 亿贷款远远不够?

加拿大本土服装制造企业极为稀少——约 95% 的成衣在海外生产。

去年 8 月，美国 50% 关税上调生效，Amit Thakkar 担心这将终结他在 Brampton 的纺织公司 Roopa Knitting Mills。该公司生产 T 恤、卫衣和紧身裤面料，如今也被纳入关税范围。

Thakkar 旗下 3 家加拿大服装企业共雇佣 120 人，其中 50% 至 70% 的销售面向美国。

当渥太华宣布 75 亿加元关税救助计划时，Thakkar 的失望更甚。绝大部分援助以贷款形式发放。

Thakkar 坦言：“说实话，我觉得这些都没用。政府只想借钱给我们，可我们连客户都没了。”

在他看来，这和疫情期间企业为了自救而背上紧急贷款如出一辙，如今很多公司还在还债。

他认为，最有效的方法是渥太华把反制性关税收入直接返还给受影响企业，帮助他们弥补关税损失或销售额下滑。

Thakkar 表示：“如果半年后形势没变，我们就只能关门或搬去美国了。”他还说，无论政府还是本地消费者，对加拿大制造的服装都不够支持。

在 Reusing 自行筹资重组公司之前，他曾向加拿大工商发展银行(BDC)申请“Pivot to Grow”项目支持。该项目自去年 3 月启动，为企业提供最高 500 万加元贷款，旨在帮助企业渡过难关、拓展新市场。

这一方案本是 Reusing 战略的理想选择，但因公司连续两年亏损而被拒绝贷款。

他无奈表示：“我和 BDC、Investissement Québec 以及很多政府部门都沟通过，结果一分钱也没拿到。我已经失望了。”

最后，Reusing 还是靠自己找到了投资人。

加拿大制造商和出口商协会主席 Dennis Darby 表示，他一直与渥太华保持密切沟通，反映制造业在资格和获取援助上的困难。Darby 认为，最新的关税援助项目出发点是好的，但效果取决于落实速度和审批效率。

Darby 说：“对这些中小型制造企业来说，拿到资金不能等 6 个月。”

企业更需要本土支持

2023 年，Jack Dell’Accio 决定扩张 Essentia Organic Mattress 时，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扩大魁省 Laval 工厂，要么在美国再建一家。他最终选择在佛罗里达州设厂，并于去年 10 月投产。

床垫产品并未被纳入关税范围，这次扩张纯粹出于物流成本考虑，尤其是加拿大境内高昂的运输费用。

Dell’Accio 说：“我完全乐意在加拿大采购所有原材料，问题在于成品的运输成本太高。”Essentia 约 70% 的销售都在美国。

他表示，佛州工厂让 Essentia 的运输成本降低了三分之一，同时带来意外收获：佛州无个人所得税，公司可以用低于魁省的薪酬吸引高技能工程师。

加拿大商会制造业与价值链高级总监 Alex Greco 指出，加拿大企业考虑南迁时，关税只是影响因素之一，税收、监管、融资和供应链与客户的距离等同样重要。

Greco 表示，加拿大要吸引本地和外国投资，关键是营造更有吸引力、更适合企业发展的环境，从而降低企业被迫南迁的风险。

他说：“我们无法左右美国总统的想法，但可以提升自身竞争力。”

对 Reusing 来说，解决之道应从加拿大金融机构更积极支持制造业做起。

钢铁关税生效后，Reusing 曾多次联系 RBC，寻求扩展欧洲加盟网络的融资。直到去年 12 月，客户经理才告知 RBC 不再以欧洲应收账款和存货作为贷款抵押。

Reusing 说：“这对我们打击很大，我们和 RBC 合作了 7 年，一直很稳定。”

对于银行是否收紧欧洲企业融资，RBC 在声明中表示，基于隐私原因无法评论单个客户，但“每项融资决定都是一对一评估”。

RBC 还说：“我们看好欧洲市场，正扩大在当地的融资能力，同时持续支持跨境融资需求客户。”

Reusing 随后转向其他加拿大银行，但被告知“亏损企业无法获贷”。最终，他找上美国银行，对方立刻同意支持。

上周，加拿大资本市场传来积极消息。渥太华宣布推出“生产力巨额抵扣”政策，力争 5 年内吸引 1 万亿加元新投资。

该政策扩大了企业首年可立即扣除的资本资产范围，并将该激励措施永久化。

卡尔加里大学经济学教授 Trevor Tombe 认为：“未来投资前景虽难预测，但这项政策无疑大大增强了企业在加拿大投资的动力。”

贸易战的‘双输’局面

虽然 Essentia Organic Mattress 没有直接受到关税冲击，但 Dell’Accio 说，一些加拿大客户得知公司在美国有工厂后，对此产生了消极看法。

Dell’Accio 强调，在美国建厂并不意味着要减少加拿大产能，公司所有原材料依然在本国采购。实际上，佛州工厂反而为 Essentia 应对未来贸易摩擦提供了缓冲。

他说：“我们是横跨美加两地的成功案例，但有时却像被迫站队。其实我们没法选边，因为两边都有承诺和客户基础。”

未来工作中心主任、经济学家 Jim Stanford 指出，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加拿大或其他地区的岗位正大规模流向美国。但数据显示，关税对美加两国制造业就业都造成了冲击。

他说：“川普发起的贸易战，其实是‘双输’局面。”

2025 年 1 月至 2026 年 8 月，加拿大制造业就业人数从 187.5 万降至 184.7 万，减少了 2.76 万;同期美国制造业则减少 3.5 万人。近期两国就业略有回升。

自 50% 新关税实施以来，专做商用和工业电缆的 Northern Cables(总部位于安省 Brockville 和 Prescott，已运营 30 年)被迫停止跨境发货。

公司 CEO Shelley Bacon 表示，公司一半销售来自美国，如果关税持续到年底，管理层只能考虑在美国设厂。

但他坦言，这并非简单选择。新建美国工厂需要巨额投入。

Bacon 说：“如果贸易规则禁止你出口产品，而客户又在美国，你其实没有什么选择。”

目前，Northern Cables 没有裁员，320 名员工被调往扩展加拿大产品线，主攻本地市场。拓展北美以外市场并非易事，欧洲的产品标准和计量体系完全不同，适应过程可能耗时数年甚至十几年。

但在本地，Bacon 发现，一些因关税被挡在美国市场之外的亚洲电缆厂商，正以极低价格向加拿大倾销产品，甚至低于公司原材料采购成本。

他总结道：“你只能一次打一个仗，可现在我们像是两头作战。”

“慢一步就会被淘汰”

过去 18 个月，GoliathTech 的 Reusing 一直在压力下自救。他完全重写了公司运营方案，才顶住了关税冲击。

除了在美国建厂，他还把工程团队迁往墨西哥以节省成本，为两家竞争对手代工，并 15 次前往欧洲开拓业务。

Reusing 坦言，能应对危机，得益于他 13 岁起就在父亲工厂里历练，以及经营覆盖 67 国的加盟生意的经验。

但他强调，单靠资金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渥太华更该提供针对性强的培训项目，教企业主如何迅速重组和自救。

他说：“你必须立刻对公司进行彻底革新。慢一步，就会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