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北京人在纽约，和那个充满魅力的时代

在我的感觉之中，1990年代跟后来是截然不同的时代，甚至是一个平行宇宙。

在那个年代我们产生了《霸王别姬》《阳光灿烂的日子》，大气的胸襟、开阔的视界，中国像一双闭目许久而刚刚睁开的眼睛，饥渴的观察着整个世界。

其实与此同时也在观察自己——那时候的很多电视剧、电影和音乐，才是真正的“接地气”，因为它们反映现实。

反映的是人的苦恼、快乐、忧伤和迷茫，都很真实，不加雕琢，不用过度考虑主题正确。《我爱我家》这些剧集，其实不是“敢说”所能概括的，更重要的是它们直面很多东西，没有什么避讳和掩饰的。

我们的生活是什么，那时候的剧就演什么。

刘欢去世，我想写点什么，但总也找不到出发点。因为刘欢是一个时代的回忆，而且他难能可贵的是还穿越了不同的时代，他是一位真正的音乐艺术家。关于他的话题太大、太多。

《北京人在纽约》，在我眼中是大陆电视剧的音乐原声扛鼎之作，足以进入历史前三。这要归功于刘欢，他不仅写了和唱了主题曲，还为这部剧做了原声配乐，整个剧的氛围是刘欢的音乐捧起来的。

这部剧是刚对外开放的中国，相当有意思的一种记录。

尽管那时候美国正处于最美好的黄金时代，而中国才刚刚从贫穷之中往外挣扎，但这部剧的写实性却超越了时代。它没有一味地描绘美国的富裕发达——尽管在剧中其实从侧面已经很容易看到了，比如美国人住的大房子、家家有车、城市的高楼大厦等等。

它采取的是一种更加具有文化比较意义的描述方式：中国人的家庭伦理和美国的个人主义价值观，中国人的强调关系和美国人的注重人与人的边界。

没有褒贬，正如剧中的台词：“如果你爱他，请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请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这对于刚刚开放的中国人来说，是相当新奇的一种文化冲击——你的命运完全来自于你个人的选择，而不是被宏大叙事所直接决定。

现在看来那句台词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对于刚刚离开“组织生活”的中国人来说，那句话在当时是巨大的心理冲击。

那时候的中国观众，在剧中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有一点点熟悉但也很陌生的资本主义发达世界：高楼大厦、炫目的霓虹灯、到处都是的小汽车、快餐、高档餐厅和红酒。

可以说，《北京人在纽约》是中国人睁开眼看世界的第一次冲击。因为绝大部分中国人在当时坐个汽车火车都是奢侈，坐飞机就完全是做梦，出个县都很难更别说出省了，出国就是天方夜谭。

但人们却可以亲眼看到时代广场、麦当劳、福特汽车和纽约的老外日常。

刘欢作曲和演唱的主题曲，time and time again……旋律好听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它裹挟着那时候相当自由开放的一种心态和气息，那种气势和力量是后来罕见的。

所以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北京人在纽约》的地位是极其特殊的。

它意味着，我这个生长在内地闭塞小地方的孩子，从电视上看到了“外国”是什么概念，另一种文化和价值观意味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部剧和它的主题曲始终裹挟着那个时代的一种风华，种在了我的心里，就是去闯荡、去寻找自己的命运、去探寻一个不可能的世界。

后来我自己终于也有能力去欧洲生活了之后，北京人在纽约的音乐声还是会不断回响在耳畔，那种文化差异、那种在国外似有似无的孤独感，同时拥有无限自由的感觉，都一齐迸发了出来。

我一直挺喜欢刘欢，是因为他的优雅气质。

在我们国家，当代的通俗艺术家当中还保留着这种优雅气质的，极少，甚至可以说除了刘欢就再没有了。

我们有太多的庸俗者、投机者、逢迎者，但是像刘欢这样身上拥有高贵的气质、文化底蕴十足、音乐才华不断反映着时代的音乐家，是极其罕见的。

刘欢就是80年代到90年代那个激越的时代的一种映照。那时候的文化精英专注于做出好东西、勇敢地学习和整合全世界的优秀文化，真正做到了“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那才是真正的自信，一种广阔的胸怀和气魄。

窦唯和崔健的摇滚会大量使用唢呐之类的民族乐器，刘欢的音乐也常常是在深刻研究民族音乐之后借鉴国外的布鲁斯之类加以整合，而那时候的电影也是直面中国的现实、放眼看向世界。

我很庆幸自己是那个时代熏陶出来的。但是也不禁哀叹，那一切魅力都在迅速地走向消失。

鸡鸣狗盗之徒大规模垄断了音乐和艺术，“贵气”二字迅速被一切向金钱看所替代，狭隘与排外取代了开阔的胸襟。

所以刘欢的逝去，真正让很多人感受到了一个时代的离去。

有文化底蕴逐渐成为一种羞耻，学会逢迎才能拿到资源。

那时以为，《北京人在纽约》和80年代到90年代的一系列文化作品，只是一个文化繁华时代的开始。

没想到，那就是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