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年轻人在《毛选》中获得 意外的答案

无论是全球贸易摩擦、成都大幅下跌的房价，还是疲于内卷而从《毛选》中寻找答案的深圳毕业生，彼此之间都不是毫无关联的。

在当下的中国，一种耐人寻味的现象正在悄然浮现。受过大学教育、疲于内卷的年轻人，开始读起毛泽东的早期著作。他们阅读这位中华人民共和国缔造者的作品，并不是为了怀旧，倒更像是上一代美国人阅读斯塔兹·特克尔(Studs Terkel)的心情，试图在《毛选》中寻找体制何以吞噬普通人的答案。

数十年来，中国政府与民众之间始终维持着一份隐形契约：努力工作，买套房子，让财富跨上新台阶，同时远离政治。 如今，对数千万中国年轻人而言，这份契约已经失效。房子的价值已低于父母当初买入时的价格。辛苦爬上台阶，换来的却是令人窒息的高压工作，以及一个连房租都负担不起的体面头衔。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如今的中国年轻人开始重新翻阅毛泽东的著作，试图从他论述资产阶级如何剥削工人阶级的作品中，学会解读自己当下的处境。

这一现象说明，中国延续数十年的社会契约已经破裂到何种程度。

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简称IMF）新近出版的《迈向中国经济增长新模式》(Toward a New Economic Growth Model for China)，试图解答的正是这一核心议题。该书的合著者之一，是IMF负责亚洲事务的最高官员斯里尼瓦桑(Krishna Srinivasan)。在上月新书发布前夕，我与他进行了交谈。他的诊断直截了当：中国的增长模式“基本已经走到尽头”。

从庞大房地产市场的崩塌，到消费者信心的急剧下滑，种种症状随处可见。这些现象本身固然不足以解释《毛选》热潮的回归，但却折射出深重的经济幻灭感，这才是毛泽东昔日的批判再次引发共鸣的原因所在。

位于中国西南的二线城市成都，曾是青年人才的聚集之地。斯里尼瓦桑说，这里的二手房价格较2023年的峰值已下跌至少15%。他指出，在中国的出口大省广东，去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下降了约3%。一些人付钱买房，交房却遥遥无期。家庭财富蒸发，信心也随之消散。“消费之所以受抑，”斯里尼瓦桑说，“是因为信心低迷。”

让少存钱不再是冒险。

IMF开出的药方听起来很简单：中国需要多消费、少储蓄。但任何在中国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家庭热衷储蓄，绝非出于某种特殊的文化偏好，而是对现实困境的考量。毕竟，一场大病就可能耗尽家底，更何况在农村，养老金微乎其微，即便进城务工，也无法享有城市的社会保障。

“不能简单地指望人们多消费，”斯里尼瓦桑说。政府必须建立医疗、养老和失业保障体系，让人可以放心减少储蓄。他说，信任“至关重要”，而眼下，承载这种信任的体制却未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这一切还涉及外部层面。中国内需疲弱不仅有损本国经济。中国已经建立起庞大的产能，但消费水平不足以消化这些产能。因此，制造业将目光投向海外。极致内卷的本土竞争压低了成本，进一步推低了中国商品的海外售价，进而引发了一轮又一轮涌向全球的出口狂潮。

斯里尼瓦桑说，出口激增是“国内失衡问题尚未解决的外部表现”。

换句话说，搅动华盛顿、布鲁塞尔等地的贸易摩擦，与成都大幅下跌的房价，或是疲于内卷、从《毛选》中寻找答案的深圳毕业生，并不是毫无关联的。

斯里尼瓦桑指出，2019年至2025年，全球贸易限制措施增至原来的三倍。书中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观点：如果世界其他地区不愿购买中国产品，那么多投资、多建设、再把过剩产品出口的旧模式就行不通了。“这能激励”中国改变模式，他说，“别管这种动力是外部的还是内部的。”

IMF的新书呼吁北京全面改革激励机制，无论是对驱使地方官员不惜代价追逐GDP的增长目标、地方财政对土地出让的严重依赖，还是对重生产、轻消费的产业政策。

那么，如果北京不采取行动，会发生什么？我请斯里尼瓦桑描绘他最担心的情境。“经济长期放缓，伴随内需疲弱和通缩，”他说。“拖得越久，问题就越严重。”

他把自己最希望看到的结果称为“完美契合”：能让中国消费者走出经济困顿的改革，也恰恰能缓解令世界其他地区夜不能寐的贸易摩擦。

这是一种乐观的设想。北京能否朝这个方向行动，则是另一个问题。与此同时，阅读《毛选》的群体很可能还会继续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