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假装自己是块石头 一个狂热的观鸟人时刻心系着鸟。在他吃潮汕牛肉火锅的时候,那种按秒计算的烫肉方式,让他想起掐着点赶场的观鸟经历;在他拖稿的时候,他想到同样拖沓的鸬鹚鸟,它们按说理应春天飞往东北的繁殖地,怎么拖到现在,入夏了还没走。在他清明扫墓的时候,香烛的烟气在空中缭绕,他的目光穿越松柏和初绽的杜鹃,在周围的林间游荡。一群鸟掠过,轻盈地落在泡桐树的花枝上。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拿起望远镜(没错,观鸟人连上坟都不会忘带这个)观察它们:额部白色过眼,胸腹浅棕,后腰褐色,是华东夏天的代表,小灰山椒鸟。 住在上海的任宁上一次远行观鸟是在2026年7月。他独自来到阿勒泰的小东沟,追随鸟友们标记好的“雷鸟点”。 前两次爬山,任宁都失败了。第一次,他上午10点上去,雷鸟的影子都没见着,下来在车里睡了个午觉。新疆日落晚,晚上10点半,太阳才落山。下午5点,他又爬了一次,一直转悠到日暮,依然一无所获。第二天,他干脆睡在山脚的车里,凌晨4点多起床,爬上去还要一个小时,能赶在日出之前抵达。 耳边传来的,只有脚步声和背包上挂着的防熊铃持续晃动发出的声响,提醒野生动物(熊、野猪)有人靠近,避免突然近距离遭遇;挂在一起的还有迷你折叠放大镜,用来观察鸟脱落的羽毛、脚印、粪便,或者辨认植物、昆虫;刻度为厘米和英寸的迷你标尺卡,野外如果遇到鸟羽、鸟蛋、头骨、痕迹,拍照记录时可以放在目标旁边作为尺寸参考;一个符箓,用来祈祷鸟运。
2026年10月4日,在新疆阿勒泰地区后山拍摄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岩雷鸟 图/视觉中国 上到山顶,任宁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影子。是雷鸟吗?又不太像,倒像一块石头——它一动不动,连羽毛的纹理都跟岩石融成一片。他盯着,将信将疑。太阳慢慢升起来,当第一缕阳光照到那个影子的时候,它动了一下。 “我看到了一块石头变成鸟的过程。”他后来这样形容。距离只有十几米。雷鸟不怕人,他索性坐在它旁边,看了一两个小时,看它们在晨光中走来走去。岩雷鸟的雏鸟刚刚破壳,小鸡跟在大鸡后面走。
这是任宁此次新疆之行的目标鸟种之一。他说自己“鸟运不太好”,为了看一种鸟,别人半天,他要花上两三天。但就是在那些“失败”的攀爬中,他看见了一片石头垒成的L形残墙——山谷里那么大,有人为了挡风把石头垒起来,石头与石头的接触面的颜色因岁月而改变,他据此推断,这堵墙起码在那里待了上万年:一个远古的人或许也在这里散过步、避过风、睡过一夜。 孤独并非纯然负面的情绪 “知道的越多,你就会觉得不知道的越多,越往下挖,越发现它有很多很奇妙的东西。”观鸟结束后,他习惯性地点开“中国观鸟记录中心”小程序,每次看到鸟,就手工填一条记录:时间、地点、鸟种、数量。几年下来,他在中国看过的鸟种累计1024种。遇到脚上有彩色环志的鸟,比如一只编号B82的,他会把观测记录上传到环志报告的平台——一只鸟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点,是研究迁徙的重要信息。无数观鸟人的零散报告,拼出了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上那些关键停歇地的图景,比如江苏北部的那片滩涂。“迁徙的鸟不是乱选点的,它已经选了最好的地方。人把它最好的地方拿掉,它就只能选更差的。”
2026年4月6日,辽宁丹东鸭绿江口候鸟栖息地,候鸟翔集形成“鸟浪”景观,吸引游客前来观赏 图/视觉中国 观鸟这件事,是2020年前后、新冠疫情刚暴发那阵子开始的,而且很大程度上是被太太何聪聪推动的。 那时他们在成都,何聪聪提议周末去一个叫卧龙的地方,说那里不但有风景,还能观鸟,甚至给他找来一篇攻略,写明了哪个点位能看到什么鸟。他带着相机和望远镜就去了——忘了带相机的电池,只好全程举着望远镜观察。那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身边有这么多鸟可看。 真正的“入坑”时刻发生在自家小区。有一次倒垃圾,任宁看见路边树上有一只鸟在树干上垂直活动——这个行为是啄木鸟的行为,可它跟绘本图册上黑白相间、红脑袋的啄木鸟完全不一样。他上楼拿了相机,拍下一张照片,回家翻图鉴一页一页对照,发现它叫斑姬啄木鸟。那是他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能力认出一只鸟。8月了,这只鸟居然还在啄洞筑巢,小区里既然有它,会不会还有别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就开始慢慢地看了起来。 在任宁看来,观鸟可以从三个角度展开:分类学上它是什么鸟,生态上它处在什么环境、与哪些物种互动,行为学上它此刻在干什么。出发之前的功课围绕这三个角度来做——有些鸟长得极其相似,差别可能只在百分之一二的细节上,要知道眼睛往哪里看;要知道它们会出现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会在那里干什么。 有一种夏候鸟黑苇??,很多人在家附近的公园里经常能看见。任宁一共去了13次才看到。自然里的分辨率是无穷的——没看到雷鸟的那两次,他看了很多花:大花耧斗菜、野罂粟,还有许多别的鸟。“我看不到那一个角落,但可以看到别的角落。” “观鸟就是你跟那只鸟在时空中的相遇,时和空错一个都不行。”大多数时候,他觉得观鸟应当是孤独的,甚至是排他的——“鸟与你达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一个人观鸟时,那种孑然的静处不意味着疏离或匮乏,相反,它带来一种奇妙的深度。观鸟时,孤独并非纯然负面的情绪,而可以转化为一种积极的状态。” 鸟是主角,但不能只是鸟 任宁的第一本书写得又快又突然,契机要回到2024年5月。那时孩子还没出生,他知道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随便出远门,就赶紧去了趟云南盈江——那是中国鸟类多样性最丰富的县,有七百多种鸟,他还记录了一个此前没人在那里看到过的鸟种——弯嘴滨鹬。 孩子9月出生,任宁在嘉兴老丈人家带娃。头三四个月,孩子夜里每三四十分钟醒一次。他们没请阿姨,任宁以前有熬夜的习惯,主动包了晚上的活——整宿没法睡整觉,喂奶、换纸尿裤,循环往复。有了孩子后,他觉得自己正在成为另外一个人,很不习惯,而且是真的累。 “那时候我就想,借写作来给自己一个挑战,也算调整状态。”他给自己定的额度是每天三千字,坚持日更,三十多篇稿子,就是三十多个观察日的日志。 与2026年5月出版的短篇散文集《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相比,任宁的下一本自然写作会有更长的篇幅,每篇大约一两万字,主要写他的旅行经历。更重要的是主角换了:这次,他更多地着墨于“生境”,而不是鸟。他去了近海,去了高海拔的草甸,去了沙漠,去了雨林。当一个地方成为叙述的中心、鸟只是进入这个地方的线索时,故事就会自然地延伸出去:这里有什么植物、什么动物,山是怎么形成的、水从哪里来,人为什么在这里生活、鸟又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停留。 他在书中写过,观鸟者往往处在摄影师、博物学家、环保人士、猎手、朝圣者、偷窥狂与收集癖的交集上。这些看似互相矛盾的身份,恰恰构成了观鸟的复杂性。一个人举起望远镜的时候,他当然是在寻找鸟,但同时也在练习如何观察、如何等待、如何记录,以及如何暂时离开自己原本熟悉的生活尺度。 聊起为什么着迷于雷鸟,任宁说:第一是叫声,“特别滑稽”,柳雷鸟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问“爱不爱我”;第二是围绕着雷鸟有那么多神话传说,在世界各地都有关于它的故事,“它是一种很有人文历史的鸟。” “我想把鸟处理成一种进入世界的入口。”任宁说。写作不是观鸟之外新增的一件事情,而像是观鸟向前延伸的结果:先看见,再记录;先认识一只鸟,再顺着它去认识一个地方。 这让“鸟”变成了一种方法。从一只鸟进入一片森林,从一次偶遇进入一段迁徙,从一处生境进入一个地方的地质、植物和人的生活。 鸟飞走后,真正留下来的不是照片里的形象——一个人看待周围世界的方式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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