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讨共和党 万斯是烈士？还是劣士？

十一月初的华府，秋意来得比往年早。期中选举开票那夜，民主党同时夺回参众两院：参院五十四席对四十四席，一口气翻转七席，密西西比与阿拉斯加两席至今仍在一票一票地数；众院民主党已确定逾二百四十席，预估将是近二十年来最大的多数。美联社说，这可能是1976年以来任何一党最大的普选票胜利。堪萨斯选出近百年来第一位民主党联邦参议员，德州选出三十多年来第一位民主党州长。

美联社的选民调查里，约六成选民认为对伊朗动武是错误决定；路透与易普索的民调里，川普的支持度只剩32%。

次日清晨，副总统范斯在X上贴出一篇六百一十四字的长文，最重的一句是：“我们输，是因为这场战争。”紧接著补上一句：“总统昨晚也这么说了。”

前一句交出诊断，后一句铺好退路，两句相连，便是一部微型的宫廷政治学。他另列四条败因：结束战争、生活成本、美国优先、改变与以色列的关系。川普却不领这份情，对《华尔街日报》说他毫无悔意，“会再做一次”。

数字比修辞诚实。福克斯新闻的选民调查里，89%的受访者说生活成本是左右投票的关键或重要因素，伊朗战争是74%。战争固然是祸首之一，却不是唯一；把败因收敛成一个名词，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羔羊需要一份履历

古希伯来人在赎罪日把全族的罪按在一头山羊头上，逐入旷野。法国思想家吉拉尔后来说，人类社会的秩序，往往奠基于这种集体转嫁：众人的手指一旦齐齐指向同一个人，纷争便告平息，他称之为“全体一致减一”。

这一周的美国舆论，正是吉拉尔的现场教材。鹰派说罪在范斯：福斯晨间节目主持人基米德（Brian Kilmeade）称他是“对战争伤害最大的人”，理由是他主导了六月那份让步过多的停战备忘录。

纽时专栏作家史蒂芬斯（Bret Stephens）反过来说，是范斯在找羔羊，所谓“改变与以色列的关系”，矛头暗指犹太人。鄂兰在《极权主义的起源》记过一则笑话：“战争是犹太人和骑脚踏车的人害的。”“为什么是骑脚踏车的？”“那为什么是犹太人？”英国记者鲍威尔（James Ball）则断言，该被推上祭坛的是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同一个词，三种方向，人人笃定。

吊诡的是，范斯本人正是吉拉尔的读者。2020年，他在天主教刊物《明灯》(The Lamp)撰文自述皈依，说基督让人看清，把自身的缺陷推给受害者是一种道德败坏，是时候“停止找代罪羔羊”了。四年后，他在俄亥俄州春田市带头散播海地移民偷吃宠物的传言，还在CNN上说，若必须“创造故事”才能让媒体关注，他会照做。读过理论的人，往往最懂得使用理论。

▲副总统万斯在X上贴出一篇六百一十四字的长文，最重的一句是：“我们输，是因为这场战争。”紧接著补上一句：“总统昨晚也这么说了。”（图／路透）

建筑师与一纸失败的契约

事实上，范斯并非没有反战的履历。二月底开战之前，他在内部表达过保留；开战之后，他奉命主持和谈。六月中旬美伊签下临时协议，参议员葛兰姆公开称他为协议的“建筑师”。几天后川普开玩笑说：成了，功劳归我；砸了，就怪范斯。华邮的葛拉提（Jim Geraghty）当时便嗅到设局的味道。

果然，预言应验得很快。协议里“至少三千亿美元”的伊朗重建条款，范斯在电视上坦然承认，川普当晚便斥为假新闻；七月十日，战争重启。到了十月，五角大楼公布的美军死亡人数为二十一人、受伤八百六十五人。早在五月，全美汽油均价涨到每加仑四点五美元，川普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播放的话：谈伊朗时，“我不考虑美国人的财务状况”。选后，路透报道川普仍在评估是否对伊朗重启大规模军事行动。

于是那句“我们输，是因为战争”便有了另一层读法。检讨若聚焦于和约为何破局，帐单寄给建筑师；若聚焦于战争本身，帐单寄给发动战争的人。他是抢在众人之前，先替败因命名。

当然，这份检讨还漏了一笔家门口的帐。选前两周，他在俄亥俄替一支让对手生母出镜攻讦的广告护航，斥责批评的同党“别再哀嚎”；开票结果，民主党拿下俄亥俄州长，也夺走了他昔日的参议员席位。

台湾的《今周刊》转引福克斯新闻，一位官员替他解释：这不是川普1.0的副总统彭斯（Mike Pence）在一月六日之后的那种决裂，范斯只是想对觉得被背叛的川普选民说一句话：范斯才是我们的人。既要切割，又不肯说是切割，这份检讨的修辞难处，正在这里。

清单上没有写的那一行

范斯的四条败因，还漏了一条。保守派作家格里尔（Tanner Greer）在纽时直言，被略而不谈的祸根是“老派的贪腐”。川普以民粹之姿重返白宫，选民等的是一个清扫华府的人，看见的却是富人在他们面前继续致富。

依川普自己的财产申报，2025年他的收入至少二十二亿美元，其中约十四亿来自家族的加密货币事业。乔治亚州参议员奥索夫（Jon Ossoff）在造势场上只用一句话收尾：“他们正是自己假装痛恨的那些菁英。”格里尔的结论更冷：美国人最恨的，是被当成冤大头。

纽时的布伊（Jamelle Bouie）换了一个比喻：贩毒的人第一条戒律，是别碰自己卖的货。共和党把2024年的胜选误认为永久的时代转向，于是移民大搜捕、关税、派兵进城、期中重划选区，一路吸到失去知觉。作用力自有反作用力。最高法院在Callais案掏空《投票权法》，南方黑人选民便以选票作答；迪昂（E. J. Dionne Jr.）在密西西比看见的，是共和党“南方红墙”的崩塌。下届国会里，旧邦联各州的二十二席参议员，民主党至少握有七席，十年前只有三席。德州新科参议员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在选战中反复说，这个国家真正的战线不是左与右，而是上与下。

布伊开列了一份“本可避免”的名单：米勒、马斯克、沃特、赫格塞斯，还有伊朗战争，偏偏没有范斯。他说，要川普身边的人谦卑，就像要蝎子别螫青蛙。寓言里，青蛙明知背上是蝎子，仍载它过河。范斯2016年称川普为“文化海洛因”，后来仍背著他走到河心。

少年不识愁滋味

共和党原以为自己是男人的政党。2024年大会最后一夜，UFC总裁、摔角手、摇滚歌手轮番登台，川普压轴。两年后，纽时的选民趋势分析显示，十八至四十四岁男性在众院选票上向左移了32%。保守派专栏作家法兰奇（David French）说，问题不在年轻人变了，而在共和党读错了他们：多数年轻男人想要的，不只是被人钦佩，而是值得钦佩。

冷静的数据也提醒，这一次转向未必是永久的。中间派智库Third Way在选前便警告，共和党与独立派年轻男性更倾向跳过期中选举，留到总统大选再投；所以今年的战果，有一部分是谁出门投票造成的，不全是人心已经翻转。

细读法兰奇的评论，开场是一纸判决。2025年十二月，英国谐星罗素．布兰德（Russell Brand）登上Turning Point USA的AmericaFest；今年十一月五日，伦敦陪审团判他一项强暴、三项性侵罪成立。那场大会的闭幕演说者，正是范斯。他说，自己“没有带来一份要谴责或封杀的保守派名单”，川普建立联盟，靠的不是“没完没了、自我挫败的纯度测试”。两年前，他还称反犹网红富恩特斯（Nick Fuentes）是“十足的失败者”。从划线到拒绝划线，中间隔著的，是一场继承之争。艾莉卡．柯克（Erika Kirk）随即表态，Turning Point要让范斯“以最压倒性的方式”当选第四十八任总统。

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在〈如果〉里写道：若你能与群众交谈而不失德性，与君王同行而不失本色。这两句诗，原本是《绝望者之歌》的作者最有资格兑现的。

▼冷静的数据也提醒，这一次转向未必是永久的。中间派智库Third Way在选前便警告，共和党与独立派年轻男性更倾向跳过期中选举，留到总统大选再投；所以今年的战果，有一部分是谁出门投票造成的，不全是人心已经翻转。（图／路透）

历史上的羔羊　各有归宿

据传，艾森豪曾说：寻找替罪羔羊，是所有狩猎中最容易的一种。美国政治从不缺羔羊，结局却耐人寻味。

1932年一月六日，德州众议员帕特曼在议场起身：“我以个人责任，弹劾财政部长梅隆。”委员会尚未表决，胡佛便把梅隆外放为驻英大使，弹劾就此搁置。小罗斯福上台后以逃税之名追诉他多年，最后以遗产和解收场；梅隆临终前捐出毕生藏画，为国家艺廊奠下根基。

珍珠港事变之后，海军上将金梅尔与陆军中将萧特被解除指挥权，一个国家的悲愤都压在两人肩上。1999年参院以五十二比四十七通过决议为两人平反，参议员瑟蒙称他们是“珍珠港最后的两名牺牲者”；国会其后建议追复军阶，至今没有一位总统签署。

2006年，伊拉克战争拖垮共和党。选前数日，小布什还公开保证伦斯斐的职位；选后第二天，伦斯斐便宣布辞职。

今年的剧本却在最后一幕改了。共和党籍众议员马西（Thomas Massie）针对赫格塞斯提出八条弹劾条款。十一月十日，众院以211比204将弹劾案送交委员会，形同搁置，马西是唯一倒戈的共和党人。川普随即称之为“洗刷清白”，并骂马西是“大输家”。祭坛没有迎来祭品，罪名便仍在空中盘旋，等待落脚之处。

十一月四日俱乐部

纽时专栏作家罗萨达（Carlos Lozada）替选后才转身的人取了名字：“十一月四日俱乐部”。他说，政客一旦呼吁“诚实的对话”，往往表示他先前并不诚实。罗萨达更进一步分辨：屈从权力的人，有的出于恐惧，有的出于算计，懦弱与投机是两回事。耶稣在十字架上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吉拉尔据此说，迫害者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应被宽恕；罗萨达却把这句话倒过来写：这些人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说烈士为原则付出代价，劣士便是拿原则去换取好处的人。

《国家评论》主编洛瑞（Rich Lowry）则提醒范斯，别成为下一个韩福瑞。1968年九月三十日，韩福瑞在盐湖城宣布当选后将停止轰炸北越，直到预录的演说开始播出，才致电詹森总统；那年他以些微差距败给尼克松。

川普在《60分钟》受访，被问到会不会替范斯背书，答道：“大概吧。不一定。”又顺口提起了鲁比欧。据报，已有川普的老金主对支持范斯心生迟疑。

两条路　一座祭坛

保守派智库American Compass的卡斯（Oren Cass）说得最透：雷根之后有雷根主义，克林顿之后有克林顿主义，川普之后却没有川普主义，只有川普。等在后台的有两派人：一派仍守雷根的小政府、自由市场与海外干预；一派是“新右派”，怀疑跨国企业，主张扶持制造业与劳工，也想从无尽的战争里抽身。范斯、鲁比欧与财长贝森特，都被卡斯归入后者。两派如今都急著与川普拉开距离，也已互指对方是败选的祸首。卡斯说，自南北战争以来，共和党从未有这么多东西悬而未决。

保守派史家施莱斯（Amity Shlaes）评论梅隆一案时说，萧条中的国家总要找人顶罪，但挑哪一头羔羊，往往是某个人的决定。自由派媒体监督组织Media Matters说得更直白：这场究责之争，其实是接班之争。贺佛在《狂热分子》里说过，群众运动可以没有上帝，却不能没有魔鬼。罪若归赫格塞斯，川普路线只算用错了人；罪若归范斯，鹰派重掌外交；罪若归战争本身，主张克制的“美国优先”一派便取得了继承权。谁被推上祭坛，决定的是川普之后的共和党长成什么模样。

羔羊既定　时代亦定

民主政治的冷酷，正在这种零和：一个人的清白，常要以另一个人的罪名去换。民主政治的可贵，却也在此：选票每两年回来一次，祭坛上的审判，终究要交还给公民。

委内瑞拉学者朗东（Andrés Miguel Rondón）的教训是：当年查维兹的反对者一味嘲弄对方的支持者，整整几代人因此被撕成两半。追究责任不必失忆，但一个社会若永远困在受伤的体面里，便找不到回家的路。

魏斯伯格（Jacob Weisberg）在选后引了林肯1854年的一句话：政府的正当目的，是替人民做他们自己完全做不到、或做不好的事。这次胜选的塔拉里科是神学院学生，堪萨斯的汉米尔顿（Adam Hamilton）是卫理公会牧师，两人谈的都是人对邻人的亏欠，还有那位好撒马利亚人。在羔羊与祭坛之外，这或许才是选民真正想听的话。

晋公子重耳出亡十九年，归国而霸诸侯；刘禹锡弃置巴山楚水二十三年，仍写得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范斯将成为烈士，或沦为劣士，答案不在那六百一十四字里，而在别人如何讲述他的故事，以及他肯不肯走一条较长的路。

至于隔著太平洋看戏的我们，不妨记得：权力的祭坛从不缺祭品，历史的长河也不曾因此停流。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