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刘军还是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的终身教授,并刚刚当选美国最负盛名学术团体美国国家科学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的院士。 如今,他住在北京,担任清华大学(Tsinghua University)新设的统计系的系主任。清华大学是中国领导人习近平的母校。刘军在统计学领域的研究正拓展这一学科的前沿,而统计学对人工智能(AI)和癌症研究都至关重要。他还希望吸引更多与自己经历相似的人回国:他们出生在中国,在美国最优秀的学府接受教育,并渴望回到故乡。 “招聘时,我们自然会先考虑华人,”61岁的美国公民刘军在清华大学的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说。从这间办公室步行片刻就能到达他的出生地。 他招揽的对象包括在美国崭露头角的数学和科学领域人才。这些人希望离年迈的父母近一些,或者更接近实力日益增强的中国科技行业的前沿。 数十年来,中国最优秀的人才纷纷前往美国,在那里,他们有更多自由追求梦想。他们的研究为美国在科学技术领域的领先地位作出了重要贡献。 但如今,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中国能够提供不错甚至更好的未来。他们回国时,也把在美国高校和初创企业学到的知识带了回去,助力美国最主要的地缘政治对手实现抱负。
刘军在清华大学附近的一家茶馆。
清华大学校园里的学生。 近年来,已有众多知名华人学者离开美国,其中包括多位哈佛大学教授,以及曾在耶鲁大学(Yale)、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和芝加哥大学(University of Chicago)担任重要职务的学者。 在他们之前,一些名气较小的中国公民已在美国学习和工作后回国,创办了对中国科技雄心至关重要的项目。 在卡内基梅隆大学(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获得博士学位的杨植麟回到中国,领导中国顶尖AI实验室之一月之暗面(Moonshot AI)。曾任OpenAI研究员、在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 University)获得博士学位的姚顺雨,去年受聘担任中国科技巨头腾讯(Tencent)的首席AI科学家。 普林斯顿大学和哈佛大学研究人员的初步数据显示,2022年至2026年间,668名拥有终身教职或处于终身教职轨道的华裔科学家解除了与美国机构的隶属关系,转往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 许多回国者表示,他们回国是出于个人原因,而非政治原因。 中国政府提供了资金激励和颇具声望的头衔,并为一些学者提供资源,让他们开展自己想做的研究。 相比之下,许多在美国的华人学者和工程师表示,他们越来越感到不受欢迎。美国总统川普首个任期内,美国司法部开始调查学者与中国的学术联系,移民官员则收紧规定,使中国公民更难留在美国。近来,一些学术项目的联邦资金也遭到削减。 美国仍保有诸多优势,包括众多顶尖大学、遥遥领先的诺贝尔奖得主人数,以及对希望将自己的构想发展成企业的人而言更具深度的资本市场。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去年发现,在美国取得科学或工程学博士学位的中国毕业生中,83%在毕业五年后仍留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研究科学家Junming Huang的初步估计显示,约有22,000名华裔终身教授在美国从事科学、技术、工程或数学领域的工作。 但中国持续数十年的经济繁荣,让中国政府有能力为大学提供更充足的经费,资助更多创新研究,也让学者更容易迈出回国这一步。U.S. News & World Report目前将五所中国大学列入全球前50名,其中清华大学位列第六,排在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和普林斯顿大学之前。 “许多人已经离开,但还有更多人正考虑离开,而决定从一开始就不来的人甚至更多,”研究美中关系的西顿霍尔大学(Seton Hall University)法学教授玛格丽特·刘易斯(Margaret Lewis)说。“这些动向,加上川普政府对科学研究造成的扰乱,严重打击了美国的竞争力。” 美国式成功故事 曾在哈佛大学任教的数学家刘军1965年出生在清华大学校园内。清华大学创立于1911年,初衷是为中国学生进入美国大学做准备。他的父母给他取了一个在那个动荡年代极具革命色彩的名,意为“军人”。 刘军只有几岁时,同为清华大学教师的父母便在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中被下放农村,向农民学习。他们不愿儿子像自己一样在蚂蟥出没的田地里辛苦劳作,于是把他送到中国内陆的贫困省份安徽,与祖辈在农村一起生活。
文化大革命期间,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教师曾被迫从事体力劳动。图片来源:Mary Evans/ZUMA Press 到刘军十几岁时,中国新领导人邓小平开始采取更务实的路线,这使刘军得以进入北京大学(Peking University)攻读数学本科。北京大学与清华大学同处北京、互为竞争对手,也是中国历史最悠久、最负盛名的大学之一。 1985年毕业后,中国政府通过公派签证将刘军送往美国,使他成为中美关系缓和以及中国领导人希望将本国顶尖人才送往美国这一意愿的首批受益者。 刘军在罗格斯大学(Rutgers University)学习了两年,随后转入芝加哥大学。1989年,学生示威席卷他的家乡时,他组织了学生集会,声援天安门广场上的抗议者。 不过,相比政治,他更热衷于研究。他在芝加哥取得统计学博士学位后,获得哈佛大学的助理教授职位,之后又到斯坦福大学(Stanford University)任职。2000年,他重返哈佛大学,获得终身教职。 在此期间,刘军加入美国国籍,结婚生子,也成为美国获奖最多的数学家之一。他的研究包括机器学习领域的开创性工作,并为他赢得了统计学会会长委员会(Committee of Presidents of Statistical Societies)颁发的会长奖。许多人认为,这是统计学界的最高荣誉。 中国的招揽行动 在这段中美关系缓和时期,刘军经常与中国的同行合作,包括在清华大学组织统计学暑期课程。 2014年前后,时任清华大学校长陈吉宁到波士顿拜访刘军,希望说服他全职到北京工作。刘军有些心动,但为了孩子,他认为留在美国更好。 两年后,川普当选总统。美国政府开始调查学者与中国的学术联系,并收紧允许海外学者留在美国的规定。许多出生于中国的学者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前途。 刘军说,当时他仍没有太多回国的想法。但2023年父亲去世后,清华大学安排他和家人乘飞机前往北京,他随后认为回国时机已到:母亲失去了丈夫,年纪最大的两个孩子也已在美国上大学。 清华大学提高了此前的聘用条件,请他担任新成立的统计与数据科学系首任系主任。这份工作的薪酬并不比他在美国可能赚到的高出多少,尤其是算上他为美国量化对冲基金提供咨询所获得的报酬。 但回国陪伴母亲,并在一所名校建设一个新系,这样的前景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刘军在川普于2024年再次当选前不久作出了决定。不过,他说,川普重返白宫让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他表示,美国的反华情绪使他几乎不可能与美中两国的学生开展合作。到清华大学任职后,他不得不取消了与哈佛大学同事的联合研究项目。 “如果哈佛大学的同事把我列为合著者,可能就会出问题。这有点荒唐,”刘军说。“这类研究过去非常开放。即使中国在最黑暗的时候,也不是这样。”
菲尔兹奖得主、数学家丘成桐也已加盟清华大学。图片来源:Tsinghua University/Xinhua/ZUMA Press
化学家奥马尔·亚吉于今年早些时候入职清华大学。图片来源:Pontus Lundahl/TT/ZUMA Press 他还看到,许多在美国工作的知名学者转赴清华大学,其中包括他最亲近的朋友之一、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Yau Shing-Tung)。曾因隐瞒与中国的联系而被定罪的哈佛大学化学家查尔斯·利伯(Charles Lieber)也到清华大学任职。去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曾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Berkeley)学者的奥马尔·亚吉(Omar Yaghi)同样如此。 助力中国追赶 如今身在中国的刘军说,由于拥有美国国籍,他不必参加其他教师必须出席的共产党会议,也没有受到任何政治压力。 刘军负责的项目包括一项利用Crispr基因编辑技术更好地了解癌组织的研究。他说,中国政府推动AI发展的决心,以及统计学家能够在AI发展中发挥的作用,都令他印象深刻。 他与美国仍有深厚联系:长子正在斯坦福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家人在马萨诸塞州仍拥有一套住房,他也仍是该州哈佛大学的荣休教授。 不过,刘军渴望吸引更多顶尖人才赴华。美国有数以千计的华裔终身教授在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领域工作,构成了丰富的招聘人才库。
2023年父亲去世后,刘军决定回国发展。 刘军也致力于在中国培养下一代人才。他说,中国学生不太善于跳出固有思维的刻板印象有一定道理。但他称,自己的学生和他在哈佛大学培养的学生一样聪明,即使他们在质疑权威时有所顾虑,他们的勤奋也足以弥补这一点。 “如果你了解美国整体的受教育程度,就会知道美国过去几乎领先100年,如今则是领先近20年,”刘军说。“中国正在迎头赶上。” 至于政治局势,刘军说,美中之间日益加深的隔阂令他难过,但他希望这场风波只是暂时的。 “我认为情况会好转。我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刘军说。“也许我只是一厢情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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